老約恩用木板扇開幾隻早起的飛蟲,低聲和旁邊的老佃農說:「看她這架勢,是真的懂。」
老佃農「嗯」了一聲,說:「這姑娘手上有把式。」
北邊第一塊緩坡地。
洛薩上了坡,站在半腰張望片刻,然後用鞋尖撥開一層浮土,蹲下細看,她挖了一小捧土,捏成團,又鬆開手,看那土是散還是粘。
再抬頭時,她說:「這塊向陽,風也透,但土太薄了,表面那層黑土還沒半個指節深,下頭就是砂,這種地,種蛇芋還行,種別的,根還沒紮下去就幹了。」
說著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先放著。等以後有東西能往砂里種再說。」
老約恩聽了,在木板上記了一筆,其實大家前幾日就看過了,也是差不多的看法。
那水清,卻靜,偶爾有細小的魚影從水草中閃過,她在岸邊撬下一塊泥土,往水裡丟去。
泥塊散開,水面過了很久才又靜下來,洛薩皺了一下眉,說:「這水太緩,到了雨季,這地方容易被水漫,種倒是能種,可要先從上游把溝改一改。不然一場雨下來,苗還沒出,地就沒了。」
老佃農點點頭:「是這個理,往年這溪水一到五六月份就漲。」
洛薩說:「那就先別動它,做得好,是塊好田,做不好,是泥坑。」
之後又去了舊炭窯後面,這裡地勢平,草長得密,但樹根不少,洛佩一進去就「咦」了一聲。她蹲下去,用隨身的短木棍撥開草層,摳開一層土,露出下面鬆軟的黑土。
那土顏色發烏,捏在手裡潤而不粘,還帶著一點腐熟的木炭渣,她笑起來,抬頭對老約恩說:「就是這塊了。」
隨後起身朝四周走了幾步,分別踩了踩不同位置的土,又在靠近坡根的地方挖得更深了些,最後回到原地,說:「這塊土厚,底下也不澇,炭渣混進去,肥得很,先把樹根清一清,把地翻了,再混點河泥,春末就能下種。」
老約恩一拍木板,連說了兩聲「好」。
幾個年輕漢子也高興起來,說:「這塊地我們早看中了,就是沒人敢定,今天可算有句準話了。」
洛薩笑說:「光看中不行,得先清地,把大根刨了,再放火燒一遍草,燒出來的灰,蓋在土裡,比什麼都好。」
一個老佃農伸出拇指:「燒荒這個法子,我們往年也用,就是怕風大。」
洛薩說:「那就選一個沒風的後半夜,挖好火溝,從下風頭慢慢燒,人別離太遠。燒過了,第二天就開土。」
眾人紛紛點頭,卻又各有己見。
可問起開墾計劃什麼時候實施,眾人卻都搖頭:「地是好地,計劃也是極好的,短時間不好搞,只能先行擱置。」
洛薩問其原因,眾人便帶著他去看。
一行人撥開半人高的草走到近前,果然,地是黑的,土質松而發潤,用手指能輕鬆插進去,可林恩讓人清掉的樹樁子和部分舊木還留在那裡,雖不是百年老樹那種動不動要七八個人抬的大根,但中等樹根交錯得密,幾條主根橫著走,又深又緊。
旁邊有人嘆道:「別瞧這樹不粗,根可狠,砍了樹,根子還活著,你往東挖,它往西扎,去年我們在那邊清了一塊,三個人幹了一整天,連一個坑都沒清出來。」
另一個老佃農說:「這地不便宜,要種,得先把樹根起出來,再把土翻過三遍,弄下來,力氣花了,糧也種不好,不划算,是個長久的活。。」
洛薩沒說話,徑直走進那塊地,她蹲下來,把手掌貼在地面,閉了一下眼睛,又站起來,四處走了幾步。
最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說:「這有什麼難的,你們別動手,讓我先翻一遍看看。」
眾人半信半疑,紛紛往邊上讓。
洛薩走到地中央,雙腳站穩,做了個極簡單的動作,她抬起雙手,十指張開,往前虛虛一按,四周忽然起了風,很輕,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湧出來,貼著地面朝四面八方漫開。
接著,地面開始發出很低很鈍的轟隆聲,像牛車從地底碾過,一個年輕後生還當是打雷,抬頭看天,天上晴得發藍。
再低頭時,他腳跟下面的泥土已經拱了起來。
土殼「喀啦啦」幾聲裂開,碎泥翻上翻下,像有無數把看不見的犁在同時翻地,樹根被這股力量從地里一根根托出來,先是細根,再是側根,接著那幾根最粗的主根也「咯嘣」幾聲從土中拱出,像被什麼攥住硬從地里揪出來的黑蛇。
泥土像波浪一樣向兩邊翻卷,原本板結的地面轉眼就成了一壟一壟鬆軟的黑土,樹根和斷樁全被抬到面上。
整個過程前後不過數息,等地面不再動了,周圍一片死寂,然後,一個老佃農先「哎喲」了一聲,把帽子摘了下來。
旁邊那個先前說「三個人一天挖不了一個坑」的漢子張著嘴,眼睛直瞪著那幾條翻出地面的大樹根,好半天才說:「這是……直接翻過來了?」
洛薩拍了拍袖口的土,說:「先別動,把根上的土敲下來。晾一夜,明早再抬。」
眾人這才炸開鍋。
有人跑過去,用腳踢了踢一條樹根,那根半橫在土面上,根須上還帶著濕泥,已經不再吃勁。
幾個人試著抬一根最粗的,一搭手,竟真的從土裡起了出來,他們扭頭看洛薩,像看什麼從故事裡走出來的怪物。
一個後生傻笑著說:「這要讓我來,我得刨七天。」
旁邊人推他:「七天?七個月你能刨出來嗎?」
大家都笑,笑裡帶著點沒散盡的驚。
洛薩站在田埂上,把幾綹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,說:「這法子只能用個開頭,地翻出來了,後續還多得是人手,你們要自己慢慢學著整地,我不能天天來。」
老約恩忙說:「已經謝天謝地了,這塊地現在起出來,正好趕上春末下種。」
洛薩點點頭,又對幾個年輕人招招手:「來,我教你們怎麼把樹根歸堆。」
幾個半大後生呼啦一下圍過去,個個搶著要抬。
洛薩站在旁邊,時不時伸手指點一句,陽光從西邊斜照下來,把整片新翻出來的黑土映得發亮,眾人忙得滿頭是汗,卻沒一個喊累。
那幾根樹根被抬到地邊,橫七豎八地堆成一排,像剛從地底請出來的老龍,終於見了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