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婦人蹲在灶台後面,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,她的小女兒不懂事,剛張嘴要哭,被她一把捂住了嘴,捂得太緊,孩子的小臉漲得通紅,眼睛瞪得溜圓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落在她手背上,她的手也在抖,可她不敢松。
隔壁的屋裡有男人在低聲罵,才罵了半句,就被家裡人按住了嘴,再隔壁,一個老漢趴在門板上,透過木縫往外看,看見管家帶著兵走過去,嚇得連退三步,絆倒了凳子,凳子磕在地上,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他嚇得臉都白了,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直到外面的腳步聲走遠了,才敢喘氣。
管家帶著四個士兵在鎮子裡來回走,他們手裡的劍已經回了鞘,但腰間還別著鞭子。
只是走,走幾步,便停下來,朝兩邊的屋子掃一眼,身後那四個兵也跟著停,腳步齊刷刷的,像排練過,走到鎮子東頭的時候,一戶人家的門縫裡漏出了一絲壓不住的哭聲。
很輕,像小貓叫。
可管家的耳朵比貓還靈,他停住了。
身後計程車兵已經不等他發話,直接衝上去踹開了門。
屋裡一個老人和一個年輕女人,還有一個四五歲的男孩,老人跪在地上,雙手合十,嘴裡在念叨什麼,年輕女人把男孩摟在懷裡,拼命捂著孩子的嘴,可孩子的眼淚止不住,抽噎聲從指縫裡漏出來。士兵一把扯開女人的手,把男孩拎了出來。
男孩嚇得大哭,嗓門一下子炸開了。
管家走進來,低頭看了一眼男孩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人,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一個士兵拔了劍。
後來,鎮子裡再也沒有哭聲了,連烏鴉都不怎麼叫了,廣場上的人頭還在繩子上晃,風一吹,輕輕轉個圈,又轉回來。
林恩是在傍晚時分得到訊息的,氣喘吁吁地停在北門外,求見林恩,他臉色白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,進了議事廳之後,連水都沒喝,就把頭低下去,一五一十地說了。
他說奧托的領地上出了事,廣場上掛了十幾顆人頭,烏鴉都來啄了,他說士兵天天在鎮上巡邏,誰家哭一聲,就有人衝進去把人拖出來,他說鎮上的人連門都不敢開,連燈都不敢點,夜裡只能捂著嘴哭。
說完,捧著水碗的手一直在抖。
林恩聽完,沉默了很長時間,他罵了一聲畜生,聲音很低,卻把手裡那根炭筆在木板上折成了兩截。
可罵完之後,他坐在那裡,什麼都做不了,他手上有幾十個士兵,有幾百個鎮民,剛夠守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。
三家子爵雖然被帝國晾著,可他們自家領地里的私兵還在,加起來少說還有上百號人,他總不能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,帶著鐵脊鎮這點人去硬碰三個子爵的領地,他早就知道這種事在貴族領地上天天發生,可知道歸知道,真聽到的時候,胸口還是堵得發悶。
林恩只低頭看著膝上那截斷了的炭筆,把它撿起來,扔進了火盆,然後他深吸一口氣,抬手在臉上用力搓了兩把,他把老約恩叫進來,說:「去把那幾個老木匠、石匠都叫來,還有洛薩。」
老約恩應聲出去。
幾個老工匠很快就到了,有之前修過馬廄的,有砌過爐灶的,還有幾個是年輕時跟著北方匠人幹過活的。
人湊齊之後,便在議事廳里的長桌旁坐下來,林恩先把北邊聽到的事簡要說了幾句,然後話鋒一轉:「這些話咱們以後再說,今天叫你們來,是定城牆的事。」
他從桌下抽出一張新畫的大圖,鋪在桌面上。
圖上是鐵脊鎮的外圍輪廓,被他用炭筆勾了好幾圈,幾條線從北門繞出去,往東一直到溪邊,往西拐到舊炭窯的方向,最後在南邊合攏,線條畫得不漂亮,可大體方向很清楚。
老木匠看了半天,說:「先挖地基。」
他用手在圖上點了點,「牆根子要穩,就得先挖溝,不能太深,但得見實土,挖出來的土堆在內側,以後當牆心用,然後在溝底打一圈圓木,橫一根、豎一根,咬住,這就是木構,構架搭好之後,再往裡填石頭和碎土,每填一層,夯一層,這樣穩。」
另一個老工匠補充道:「圓木最好用油木,油木不怕潮,地里爛得慢,杉木也行,就是得先烤乾。」
洛薩一直沒說話,低頭看圖,她忽然指著西邊那段線,說:「這邊地勢低,水汽重,我建議這一段的溝挖得比別處深,底下多墊一層碎石,不然下雨會泡軟根基。」
林恩點頭,說:「那就聽你們的,先量地,分段標尺寸,然後按尺寸去備料。」
老約恩從旁邊插了一句:「備料的事不愁,北邊林子砍下來的圓木堆了不少,杉木和松木都有,就是油木少,得派人專門去找。」
林恩說:「人手你安排,另外,我還有個想法。」
他用手指在圖上外圍那些散亂的屋子周圍畫了一圈,「這些房子,先拆了。」
幾個工匠都是一愣。
林恩繼續說:「外面的房子都是木板搭的,冬天留不住熱氣,費柴火,又容易走水,貴族以前連燒柴都收稅,逼得人只能住這種破房。現在人都往裡頭搬了,不少房子空著,乾脆拆掉,把木料和門板都收起來,以後修牆或者搭新房都能用,同時,把鎮子的外沿收緊,牆就能修得更短,工程量也小一些。你們看這樣行不行?」
幾個老匠人對視一眼,慢慢點頭。
老木匠說:「這樣好。牆短了,用料少,工期短,也更好守,只是拆房這事,得先跟住的人說好,別鬧出亂子。」
林恩說:「這個我來辦。」
當晚,他們商量到很晚,才把各段城牆的走向和尺寸定下來。
老約恩把木板上的字記滿了三塊,又用炭筆勾了一份草圖。
洛薩說,她明天就能把需要翻的地基先松一遍,其餘的人再挖。
工匠們也說,明天一早就去量地。
林恩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一個個打著哈欠走出去,等最後一個人走遠了,才慢慢關上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