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基挖了三四天，林恩幾乎每天都去轉一圈，可每次去，他都覺得自己像個站在學堂窗戶外面的半大孩子，裡面的先生講得頭頭是道，他一個字也聽不懂。
老木匠跟他說：「北段豎樁間距一丈二，橫樑間距三尺，交叉處用穿榫鎖住，轉角再加抱柱。」
林恩點頭。
洛薩在旁邊說：「西段地基要加深一尺半，底下墊兩層碎石，碎石上面再鋪一層粗砂，不然下雨地基會沉。」
林恩也點頭。
老約恩拿著木板問他：「伐木隊今天先備北段的料，還是東西兩段一起備？油木不夠，要不要用杉木頂上？」
林恩說：「你們看著辦。」
幾個人站在地基溝邊上，對著木板上的圖又說了好一陣，什麼「咬合角度」「受力分布」「排水坡度」，一串接一串的詞往他耳朵里鑽，每一個詞他都聽得懂，拼在一起就成了一鍋粥，
林恩試著問了一句：「那個橫樑和豎樁，非得用榫卯嗎？用釘子釘不行嗎？」
老木匠看了他一眼，表情像在看一個問「為什麼不用手捧水喝」的人，他耐著性子解釋：「釘子會鏽，鏽了松，鬆了牆就歪，榫卯是木頭咬木頭，越壓越緊。」
林恩「哦」了一聲，不敢再問了，他站了一會兒，看那些工匠和鎮民在溝里忙得熱火朝天，忽然覺得自己杵在這兒才是最大的妨礙，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泥，對老約恩說：「你們定，我去看看蘑菇棚。」
說完就走了。
走了幾步，他又停住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幾個工匠正圍在木板前面爭論某一處的轉角要不要加一根斜撐，洛薩蹲在旁邊聽，偶爾插一句。
老約恩在邊上維持秩序，不讓圍觀的人靠得太近，整個工地熱鬧但不亂，像一架上了油的機器，各轉各的，咬得嚴絲合縫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這些人根本不需要他，他們比他有經驗，比他懂行，他在這裡除了指手畫腳，什麼忙都幫不上。
於是林恩把手揣進袖子裡，轉身走了，走得比來時還快。
回到屋裡，老黑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，見他回來得比平時早，耳朵一動：「這麼快就回來了？地基出事了？」
「沒出事，我就是覺得……我好像不去更好。」
林恩一屁股坐到床上，把枕頭墊在背後，仰面躺著看天花板，「他們在那裡頭頭是道，我站在旁邊跟個木樁似的，老木匠跟我說了一大串，我左耳進右耳出，後來我想了想，乾脆把事全放給他們算了，定尺寸、安排人手、分配木料，讓他們自己做主。」
老黑把腦袋歪過來：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老約恩把任務分下去，伐木隊當天下午就出了工，第二天早上，北段的料已經備了快一半，昨天我去看的時候，洛薩已經把西段的地基整個壓過一遍，連碎石都墊好了，老木匠說，照這個速度，再有五六天就能下第一段木構。」
林恩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聲音悶悶的，「我去了反而拖後腿，老木匠每做一步都要跟我說一遍為什麼，我每聽一遍都要點一遍頭裝懂，有這個工夫，人家都能多干一倍的活。」
老黑從窗台上跳下來，踱到床邊，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：「所以你就在這兒躺著？」
「我在想系統的事。」
林恩從枕頭裡抬起臉，坐起身來，看著老黑，「你說這個系統到底是個什麼邏輯？上次攢了那麼久，聲望值一直漲，我以為憋這麼久能出個金色，結果來了個木匠手藝，還是學徒級，上上次是簡易元素炸彈，也是學徒級。學徒級、學徒級，它是不是跟這倆字過不去了？」
老黑趴下來，把下巴擱在前爪上：「你想不通？」
「想不通，我一開始以為，只要攢得夠久，品質就能上去，可攢了這麼久，聲望值都漲到天上去了，出來還是個藍色，我後來又琢磨，是不是親近的人越多，加成就越高？可親近的人就這麼幾個，換來換去還是這些人。我又想，是不是有親密度深淺之分？深一層，淺一層，加起來算一算，算到一半我自己都亂了。」
他把手插進頭髮里，用力抓了兩把，「以前覺得系統是個寶，現在覺得系統是個謎。」
老黑沉默了半晌，忽然說：「我有個想法。」
「說。」
「一個人能提供的親密度是不是有限的？你想想，漢克對你有好感，老約恩對你有好感，埃琳娜對你有好感。這些好感會往上漲。可就算再漲，它能漲到哪裡去？要是每個人的好感度都有個頂，比如說一百，上次你抽獎的時候，他們已經漲到八九十了。這次你再讓他們漲，他們最多再給你添一兩點。一個人添一兩點，一百個人添一兩點，加起來也沒多少。」
黑用爪子在地上畫了一道線，又點了一個點，「可如果你去接觸新的人，那些人以前從沒給過你好感，那他們一上來就能給你一大截。哪怕只是從零到二十，也比從九十到九十一多得多。」
林恩聽完，沒有說話，他盯著老黑在地上畫的那些線，腦子裡把過去幾次抽獎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第一次抽獎，他在礦場救的那批人，剛認識，好感度從零開始，一口氣給了不少。
第二次抽獎，輔鎮的人剛歸附，又是一批新的。
後來每到一個新地方，每接觸一批新人，聲望值就漲一波，可等他把這些人都混熟了，漲得就慢了，像水缸灌滿了，再倒也倒不進去。
「你的意思是，系統在逼著我們往外走。」他慢慢地說，「不是在幾個人身上使勁刷，而是要去接觸更多的人，解放更多的人。」
「對。」
老黑點頭，「要是你只在這幾個鎮子裡混，就算混到死，聲望值也就那樣了，但你每往北推一個村子，每多救一批人，聲望值就會再漲一輪。系統是這麼設計的，還是碰巧，我不知道。但理就是這麼個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