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靠在床頭上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窗外有風，把蘑菇棚那邊的草帘子吹得嘩啦啦地響，他聽著那聲音，忽然覺得心頭那團亂麻被解開了一點。
「那這麼看，不管我們想不想，都非得往北不可了。」他說。
「當然。」老黑把尾巴甩了一下，「你不會以為你能永遠守著這兩個鎮子過小日子吧？」
「我沒那麼想。」林恩說，「我只是在想，到底是我們自己在走，還是系統在推著我們走。」
老黑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點認真，和平時不太一樣，它慢慢地說：
「系統說白了，就是個工具，跟你的短刀、我的爪子、埃琳娜的法力一樣，我們邁出第一步的時候，它還沒醒呢，是你自己決定要把那些礦工放出來的，是你自己決定要打輔鎮的，是你自己決定要守鐵脊鎮的。它只是在後面給你遞了把手。你要分清楚，是你在走，還是它在走，其實也不難。你就問自己一句：把系統拿掉，你還走不走？」
林恩想了很久，屋子裡很安靜，只有老黑尾巴掃地的沙沙聲，然後他笑了笑，說：「走，當然走，沒有系統，該打的仗還是要打，該救的人還是要救。」
老黑把尾巴翹起來：「那不就結了。」
它說完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不過你放心，我還是要跟著你的。畢竟你這腦子有時候不太夠用，我得在旁邊提點著。」
林恩伸手把枕頭朝它扔過去。
老黑一縮脖子躲開，枕頭砸在牆上，彈回來掉在地上。
老黑得意地甩著尾巴，踱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：「走吧，去看看你的牆，你就算不懂，站那兒也是個吉祥物。」
林恩罵了一聲，從床上爬起來，跟著它出了門。
外頭陽光正好，照得地基溝里亮堂堂的。
老木匠帶著人在溝底搭起了第一段木構，圓木橫豎交錯，咬合緊密，洛薩站在溝沿上，手按在土裡，把最後一段西段地基又壓了一遍。
鎮民們你來我往地搬石頭運土，笑聲和號子聲混在一起。
林恩站在北門邊上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沒有再往裡走，他只是看著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鐵脊鎮原貴族城堡。
老約恩推門匆匆進來，林恩正趴在那張鋪滿草圖的長桌上，手裡攥著半截炭筆，在一塊木板上勾畫著什麼。
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寫著「輪作」「堆肥」「糧種」幾個字，旁邊還畫了幾個圈，像在盤算什麼，他抬起頭，看見老約恩的臉色，就知道又出事了。
「北邊那三個子爵的領地，又亂了。」老約恩沒繞彎子，直接說了。
林恩皺起眉頭，把炭筆擱下：「又亂了？不應該，先前不是已經亂過一次了嗎？被貴族強勢鎮壓了，死了那麼多人，怎麼又亂了？」
他靠在椅背上，腦子裡飛快地轉，按照常理，這個時代的平民很難與貴族抗衡，貴族有披甲持械的私兵，有制式的刀劍長矛，有馬匹，有甲冑。
平民有什麼？餓得半死不活的漢子，連鋤頭都不一定拿得穩當，沒經過任何戰鬥訓練，沒見過血，看到鐵甲和軍陣腿就軟了，上次被鎮壓，就是明證，可這才過了多久？怎麼又鬧起來了？
「怎麼回事？怎麼又亂起來了？」他又問了一遍，聲音裡帶著困惑。
老約恩搖頭：「不知道，傳訊息的人說，又亂了，據說好大一批人往林子裡逃，又被那些貴族派人去追，跑不掉的當場就殺了，於是那些跑不掉的，乾脆回頭跟貴族死磕，聽說給貴族那些士兵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煩。」
林恩沉默了一會兒，他咬了咬牙，站起來。
「加強北邊那條路的警戒，我親自派人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算了，讓老黑跟著去，漢克也一起去，把衛隊給我整理出來，別干其他活了，做好隨時投入戰鬥的準備，然後往北邊林子裡鋪出去，如果遇到從那邊跑過來的人，儘量接收。」
老約恩應了一聲，轉身就要出去。
林恩又叫住他：「等等，讓埃琳娜也準備一下，如果那邊有人追過來，我們得有人能壓住場面。」
老約恩點點頭，快步走了。
林恩獨自留在屋裡，腦子裡還在翻騰，這事情不對勁，平民不是沒反抗過，但從來沒有像這樣，鎮壓完沒多久，又鬧起來，而且這次看起來更嚴重，逃跑的人被殺，剩下的人乾脆回頭拼命，這是被逼到了什麼份上？還是說，有什麼別的原因？
他想往深處想，可手裡的資訊太少了，北邊那三個子爵領地里到底發生了什麼，他只能靠零星傳來的隻言片語去拼，是老約恩說的「貴族的壓迫太狠了」？可貴族一直壓迫得狠，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，怎麼偏偏這個時候爆？還是說，上次鎮壓之後，貴族做了什麼更過分的事？或者，有別的力量在推？
也許是林恩這邊人民的生活落在他們眼裡，所有想要投奔，想向著更好的生活前進？又或是貴族壓迫的過於嚴重，鎮壓手段過於殘酷？
林恩著實想不通，資訊太少，他只知道，那些平民現在往林子裡跑，往北邊跑，往北邊，就會往他的方向來，他不能坐視不管。
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，北邊的天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很低。
遠處的林子看不到邊，他把手撐在窗台上，站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轉過身，把桌上的木板收起來，用炭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：「接收逃難者，設施糧棚，別讓他們餓著。」
又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，想了想，又在下面添了一行：「如有追兵，攔住，但別先動手。」
寫完，他把木板拎在手裡，推門出去，外頭鎮民們還在忙，有的搬石頭，有的運木料，地基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，他站在台階上，看了他們一會兒，讓負責保護他計程車兵把木板傳遞與老約恩，然後朝北門走去，他得親自去安排人手，嚴陣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