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聽了難民的事情之後,心裡一直翻來覆去地不是滋味,他站在議事廳的視窗,望著北邊灰濛濛的天,腦子裡全是老約恩剛才說的那些話。
好大一批人往林子裡逃,跑不掉的當場就殺了,活著的乾脆回頭跟貴族死拼,他不用親眼看到,也能想像出那是什麼場面。
男人被追得走投無路,女人抱著孩子躲進林子,老人跑不動,只能趴在溝里裝死。
這種事他穿越前在書里讀過,在讀過的那些史書里,字句是冷的,可真正聽到實打實發生的時候,胸口像被一隻手攥住了,捏得發緊。
他嘆了口氣,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,他明明已經做了很多事,鐵脊鎮幾百口人吃得飽、穿得暖,城牆的地基也挖了,蘑菇棚擴了,蛇芋種下去了。
可隔壁三個子爵領地上的人,還在被鞭子抽、被劍砍、被吊在廣場上給人看,他想伸手,可他手沒那麼長,他手裡就幾十個兵,幾條長矛,幾把繳來的劍。
三個子爵的私兵加起來還比他多,他能守住自己這點地方,已經是拼了命了,再往外伸手,就是拿雞蛋碰石頭。
更讓他不踏實的是埃琳娜,她是能打,風刃利落,可他總不能把整條北線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,萬一對面來的人多,萬一有弓箭手,萬一有騎士,他不敢往下想。
埃琳娜一個人顧不了那麼長的路,萬一她受了傷,萬一她出了事,他欠她的就再也還不清了,他從那場戰爭之後就機會沒睡過好覺,一閉眼就是那些死去的礦工,那十七個倒在土牆前的兄弟,誰死了都是難過的、悲傷的事情,他不想再添新的名字。
林恩在屋裡轉了幾圈,還是坐不住,推門出去找伊索爾達。
這些天伊索爾達過得倒是平靜,她不怎麼說話,也不怎麼摻和鎮上的事。
天亮去練劍,白天跟著鐵揹他們進林子,有時候打回幾隻野兔,有時候空著手回來,下午若是沒去打獵,便去找漢克,站在場邊看那些新兵練劍,看一會兒就忍不住上去指點,她話不多,說出來的卻句句管用。
那些新兵原本握劍像握鋤頭,被她拿著木棍在手腕和腳踝上敲過幾回之後,竟然也像點樣子了。
鎮子上的人對她也好,婦人們見她衣服破了,會主動幫她縫,孩子們見了她,不再躲,反而會遠遠喊一聲「伊索爾達姐姐」,男人們跟她說話從不提她胳膊,只說她劍法好、打獵准。
這些好,她能感覺到,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,可在這裡住得久了,心裡那層殼好像也在慢慢變薄,她開始偶爾出現在食堂里,端著碗和大家一起吃飯。
偶爾有人問她話,她會答上幾句,甚至有一次還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淺,幾乎要看不見,卻是真實存在的。
林恩找到她的時候,她正坐在西屋外頭的石階上,用一塊磨刀石慢慢推著劍刃,她右臂上的木棍擱在膝頭,左邊綁著短劍的臂彎搭在石階邊上。
陽光從斜上方打下來,照在她那截鐵劍上,反出一道光,正好落在她下頜邊,她的臉在光里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。
林恩走過去,沒有繞彎子,把事情簡單說了。
三個子爵領地里又亂了,有人往北邊林子逃,貴族正在追,他需要人守住北線,接應逃過來的人,如果追兵敢越界,就把他們擋住。
林恩沒有用命令的語氣,他站在她面前,手撐著膝蓋,微微彎下腰,像跟老朋友商量一件事。
「我想請你去北線走一趟,埃琳娜也會去,但路太長,她一個人顧不過來,你帶著人把幾個路口守住,能接應的就接應,能攔的就攔,如果遇到貴族的兵,儘量別跟他們正面硬碰,你比我在行,怎麼打你說了算。」
伊索爾達聽完,整個人都靜了一瞬,她把磨刀石擱在膝上,抬起頭,看著林恩。
那一瞬間,林恩從她眼睛裡看到了別的東西。
這些東西沒有說出來,但它們在她臉上寫得清清楚楚,那些東西是恨意,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積在骨頭裡的、從來沒有機會吐出來的東西,她沒多問,一個字都沒多說,她站起來,把劍往林恩面前一遞,聲音很低,卻極硬:「幫我綁上。」
林恩接過劍,麻利地幫她綁在右臂的木棍上,她試了試鬆緊,然後轉身進屋,取了一件舊斗篷披上,大步朝北門走去,她的步伐很急,快得像是再多等一刻就會咬碎牙關。
林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明白了七八分。他早就猜到她那雙斷手跟貴族和教會脫不了干係,今天看她這反應,猜得八九不離十。
他低下頭,嘆了口氣,聲音壓得很低:「造孽啊。這該死的貴族和教會。」
(請記住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,101𝓀𝓀𝓈.𝓬𝓸𝓂超給力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老黑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他腳邊,正舔著爪子。
聽了這話,它抬起頭,瞥了他一眼:「你今天已經嘆了七八回氣了,跟個傷春悲秋的老頭似的。」
林恩沒跟它拌嘴,只是把目光從北門收回來,看著地上的石縫,慢慢地說:「只怪這該死的世道。」
隨後一刻不停,又轉身去找老約恩。
走到半路忽然想起,老約恩一個人管著糧倉、管著建設、管著伐木隊、管著開荒、管著調解鄰里、還幫他傳令,他每次找人,老約恩都在忙,每次安排事,老約恩都能接上,他心裡默默念了兩遍:能者多勞,能者多勞。
可轉念一想,老約恩一把年紀了,天天忙得腳不沾地,還是有些過意不去,等城牆的事定下來,他得找幾個人替老約恩分擔,不能總讓一個人扛。
找到老約恩的時候,老約恩正在糧倉門口給人分鹽。
林恩把他拉到一邊,說:「準備熬一批糧食,大鍋,濃一點,再準備些藥物,逃過來的人怕是不少,得讓他們有口熱的。」
老約恩點頭:「糧食我這就安排。藥物——」
他搖了搖頭,「沒有多的了,城堡里翻過幾遍,沒有藥,僅有的還是上次繳獲的,也用了不少了,只剩下幾個不確定用處的,安德烈那邊聖水倒是還有,但治不了外傷。」
林恩想了想,說:「那便多備乾淨的布,煮過晾乾的,小的傷口用清水沖洗,用布包紮,嚴重的再想辦法,你再幫我安排一下,逃過來的人怎麼住、怎麼吃、怎麼安排活計,先大致定個方向,別等人到了再亂。」
老約恩沒有多問,站在那裡,一條一條給他補。
哪個空屋子能住人,哪些新蓋的通鋪能擠一擠,臨時食堂怎麼排班,柴火從哪裡調,糞坑往哪挖,井水怎麼分配。
林恩聽他說完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多擔待,等忙完這陣,我給你找幫手。」
老約恩擺擺手,說「不礙事」,轉身又去忙了。
林恩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在糧倉門洞裡晃了一下,不見了,他無聲地吐出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