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羅德跑在最前面，左手攥著一根從柵欄上掰下來的尖木棍，右手拽著身後那個女人的胳膊，他弟弟埃里克跟在後面，揹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，跑幾步就停下來喘兩口氣，再跑，他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細又長，在泥路上左搖右擺。
哈羅德的面頰陷了下去，顴骨像兩塊塞在皮下的石頭，眼眶周圍一圈烏青，他那件原本該是灰白色的粗布衫已經看不出顏色了，上面掛著破口，最大的一個在左肋下面，露出一道還沒結痂的口子，是前幾天被貴族的私兵追的時候，被矛杆擦出來的。
埃里克比他哥壯實一點，可也好不到哪去，他的褲子膝蓋以下全磨沒了，兩條小腿上全是樹枝和碎石劃出來的細道子，腳上裹著草繩編的爛鞋底，跑起來啪啪響。
女人叫瑪爾塔，是哈羅德和埃里克的大嫂，她頭上包著一塊看不出本色的舊頭巾，額頭上有塊新傷，血幹了又蹭開，蹭開又幹了，跟塵土攪在一起，糊住了一小片頭髮，她的衣服更薄，袖子只剩到手肘，小臂上全是磕出來的淤青。
因為身體原因，跑得最吃力，步子已經亂了，可還是硬撐著跟在後頭，她前面的哈羅德手裡那根尖木棍上沾著一點暗色的痕跡，是她剛才幫埃里克擋了一刀的時候劃出來的。
埃里克背上那個孩子叫小奧斯溫，是瑪爾塔的兒子，也是哈羅德和埃里克大哥留下的唯一獨苗。
小孩的臉是蠟黃的，嘴唇發白，汗珠子從額頭往下滾，順著下巴滴在埃里克的衣領上，他的雙腿已經徹底沒了力氣，軟塌塌地耷拉在埃里克身子兩側，像兩條空布袋，他迷迷糊糊中只喊了一聲「娘」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叫。
哈羅德忽然停住了，他拽著瑪爾塔的手一緊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。
瑪爾塔撞上他的後背，喘著粗氣抬頭看，剛想問怎麼了，就聽見了身後的聲音。
狗叫聲。
離得不遠，很近，聲音裡帶著那種聞到獵物的興奮。
埃里克也停住了，他轉過身，眯著眼往後看。
灰濛濛的土路上，幾個人影正朝這邊壓過來，有兩條狗，黑灰色的，跑在最前面，後面跟著幾個士兵的，踏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，越來越近，狗叫聲越來越凶。
埃里克的喉結滾了一下，他把背上的奧斯溫放下來，扶著他站好。
奧斯溫的腿一沾地就軟了，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，埃里克趕緊蹲下去把他撈起來，讓小孩靠在自己懷裡，瑪爾塔撲過去抱住奧斯溫，用手背摸他的額頭，燙得她心裡一沉。
「他跑不動了。」埃里克說，他沒有問，也沒有看哈羅德，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哈羅德沒有說話，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土路，又看了一眼瑪爾塔懷裡的奧斯溫，奧斯溫的臉白得像一張紙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嘴唇在翕動，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，瑪爾塔咬著嘴唇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但她沒有哭出來，她只是抱著奧斯溫，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擋住早晨的冷風。
哈羅德和埃里克對視了一眼，就一眼，那一眼裡沒有猶豫，沒有商量。
哈羅德轉過頭，看著瑪爾塔，聲音比平時壓得很低，但一字一頓：「兄嫂，你帶奧斯溫先跑。」
瑪爾塔猛地抬起頭，眼睛瞪大了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往南跑。」哈羅德伸手指了指前面的路。
那條路往南延伸，穿過矮丘和雜木林，盡頭是灰崖坡，過了灰崖坡，就是鐵脊鎮的地界，他喘了一口氣，聲音更緊了些，「南邊的人已經推翻了貴族，過上好日子了，你帶著奧斯溫去，別回頭，到了那邊，他們會收你。」
「要走一起走。」瑪爾塔的聲音啞了，眼淚終於滾下來，落在奧斯溫的額頭上，她一手摟著孩子，一手抓住哈羅德的胳膊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「我不能把你們扔在這兒，你大哥死在了北境，連撫恤金都沒拿到，你們家就剩你們倆了，我不能——」
「嫂子。」
埃里克打斷了她，他蹲在地上，抬頭看著她，語氣比哈羅德軟一些，但同樣沒有商量的餘地，「你聽我們說。我們倆跑不過他們的，狗追上了，誰也跑不掉，你帶著奧斯溫走，我們給你拖時間，拖一會兒是一會兒。」
本書首發101 看書網藏書多，101𝑘𝑘𝑠.𝑐𝑜𝑚隨時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他頓了頓，把目光移到奧斯溫臉上。小孩的頭歪在瑪爾塔肩膀上，眼睛已經閉上了，呼吸淺淺的，像隨時會斷。
埃里克伸手摸了摸奧斯溫的臉，摸到了一手冷汗。「大哥就這點血脈，不能讓他折在這兒。」
瑪爾塔的嘴唇在抖，她看看哈羅德，又看看埃里克，又低頭看看懷裡的奧斯溫。
狗叫聲越來越近了，她能聽到狗爪踩在泥地上的細碎響聲，能聽到士兵在馬背上吆喝的嗚嚕聲，她閉了一下眼，睜開的時候，眼神變了，眼淚還在，但底下多了一層硬的東西，她把奧斯溫往懷裡摟緊了些，用袖子給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泥，然後站起來，看著哈羅德和埃里克。
「你們倆，」她的聲音在抖，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，「不許死，聽到了沒有。」
哈羅德咧開嘴，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在他那張凹陷的臉上顯得有些古怪，但到底是個笑，埃里克也笑了，伸出手，用力握了一下瑪爾塔的手腕，他的手粗糙、滾燙，掌心全是汗和泥，他鬆開手，朝她擺了擺：「快走。」
瑪爾塔沒有再說話，她轉過身，抱緊奧斯溫，朝南邊那條小路跑去，她跑得很慢，步子很小，因為懷裡抱著孩子，但她沒有回頭。
哈羅德和埃里克站在原地，看著瑪爾塔的背影被矮丘和雜木擋住，然後他們轉過身，面對著北邊，那士兵已經近了，兩條狗已經離他們不到百步。
哈羅德彎腰，從地上撿起一根手臂粗的枯樹枝，用力一掰，掰掉幾根細枝，剩下一根帶著尖銳斷口的長棍。
埃里克也從路邊撿了一根差不多的，兩個人各自把棍子攥在手裡，棍尖朝前。
哈羅德看了一眼埃里克，埃里克看了一眼哈羅德，兩個人忽然同時笑了出來。
「埃里克。」哈羅德喊了一聲弟弟的名字，聲音不大，帶著一種很平靜的、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刻進石頭裡的力量。
「哈羅德。」埃里克回了一聲，語氣也一樣。
他們握著棍子，朝狗叫聲傳來的方向開始跑。
兩個人的腳步很重，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，像是要把這條路敲出一條縫來，他們跑得並不快，可沒有一個人減速，也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一眼南邊那條小路。
晨光照在他們身後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直拖到路邊的枯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