瑪爾塔跑進林子的時候,已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她只知道兩條腿像灌了鉛,每抬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,懷裡的奧斯溫沉得像個石頭,她把他抱在胸前,用一條破布繞過肩膀兜著他的屁股,這樣能省一點手臂的力氣。
孩子的頭靠在她肩膀上,隨著她的跑動一下一下地磕著她的鎖骨,起初他還會哼哼,後來哼聲也沒了,只剩淺淺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呼吸。
林子越來越密,她專挑樹根交錯、灌木叢生的地方鑽,因為那樣追兵的馬就跑不進來,可這也意味著她自己的路越來越難走。
枝丫刮著她的臉和手臂,在她的破衣服上又添了幾道口子,她的腳底早就沒了知覺,草繩編的鞋底磨穿了,碎石子硌進肉里,她也不敢停下來看,她只是跑,跑,跑。
終於,她跑不動了。
兩條腿忽然像被人從下面抽走了骨頭,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前栽了過去,她本能地把奧斯溫往懷裡一摟,用後背和肩膀先著地。
「砰」的一聲,她重重摔在落葉堆里,肩膀和右側的肋骨先撞上一截橫在地上的樹根,一陣劇痛從右臂一路竄到胸口,然後半邊身子就沒了知覺,她張了張嘴,想喊一聲,可嗓子裡幹得像燒過的鍋底,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,她掙扎著想爬起來,左臂撐著地,身子剛抬起一點,右臂完全使不上勁,整個人又側著倒了回去。
臉貼在腐爛的落葉上,鼻子裡灌進來一股潮濕的、帶著霉味的土腥氣,她試了兩次,第三次的時候連左臂也撐不住了,她躺在地上,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,滾進耳朵里,滾進頭髮里。
她想起上一次吃東西,還是在一天前。
家裡最後一小把黑麥面,她摻了野菜煮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,四個人一人一碗。
奧斯溫把自己碗裡的糊糊喝了一半,剩下的推給她,說「你多吃點」,她沒吃,把碗底那點沉在下面的菜葉子撈給他了。
吃完那頓,家裡就再也沒有一粒糧食了。
賦稅加了三回,男丁被征走本該免的稅也沒免,反而加了「免役錢」。
貴族老爺說,打仗花了錢,這些錢要從別的地方補回來。她男人哈羅德的大哥去年死在北境,連撫恤金的影子都沒見到。
信使送回來的只有一張羊皮紙,上面寫著「陣亡」兩個字,她把那張紙燒了,灰埋在後院的樹底下。
後來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,他們才決定跑。
四個人,哈羅德,埃里克,她和奧斯溫,天沒亮就出了門,什麼東西都沒帶。
結果當天下午就被發現了。
貴族的私兵牽著狗追上來,一路追到林子裡,她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,她也不敢想。
她的意識開始模糊。
頭頂的樹冠在轉,落葉在轉,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她摸了摸懷裡的奧斯溫,手在他鼻子下面停了一會兒,有氣,還在喘氣,她鬆了一口氣,可這一松,僅剩的那點力氣也跟著散了,她閉上眼睛,覺得自己就這樣了。
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,好幾雙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音,還有樹枝被撥開的窸窣聲,她的心猛地一緊,想撐著身子坐起來,可半邊身子還是麻的,根本動不了,她只能把奧斯溫往懷裡摟得更緊,把臉埋在他的頭髮里,等著那些人走近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了。
然後一個年輕的、還帶著點稚氣的聲音從她頭頂傳過來:「智爾德大叔!這邊!有個女人和孩子!」
她感覺到有人蹲下來,一雙不太有力但很熱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,輕輕地搖了搖她。
另一個聲音也在旁邊響起來,比第一個更急:「還有氣沒?孩子還有氣沒?」
然後是第三個聲音,比前兩個都老,都穩:「別亂動她,看看哪裡傷了,先把她翻過來,輕點,別扯著骨頭。」
幾雙手一起伸過來,把她從側躺的姿勢慢慢翻了過來,她仰面朝天躺著,看到三張臉圍在她頭頂。
兩個年輕的,看著不過十五六歲,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孩子氣,另一個年紀大些,鬢角灰白,面頰上有風霜刻出來的皺紋。
三個人都穿著一樣的灰布外衣,袖口上縫著一塊紅布條,腰裡別著短刀,手裡拿著長矛。
年紀大的那個蹲在她旁邊,先把水壺拔開,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,把壺嘴湊到她嘴邊,水是溫的,灌進嘴裡的時候她嗆了一下,咳了兩聲,可嗓子總算沒那麼幹了。
「你是從北邊逃出來的吧?」
年紀大的那個人把水壺收起來,聲音很平,但話里的溫度是真的,「沒事了,你們安全了,我們是南邊的,鐵脊鎮的兵,林恩的人。」
瑪爾塔聽到「林恩」兩個字,眼睛猛地睜大了,她張了張嘴,嘴唇翕動了好幾次,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:「我……我們家還有兩個人……在後面……擋追兵……」
她說著就要撐起身子,可右臂一使勁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,整個人又跌了回去,她躺在落葉堆里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,把臉上的泥灰衝出了兩道溝,斷斷續續地說著,說哈羅德和埃里克怎麼把追兵引開,說他們怎麼讓她帶著孩子先跑,說他們現在不知道還活著沒有。
邊說邊哭,哭得渾身發抖,可一隻手還死死摟著奧斯溫,不肯鬆開。
兩個年輕計程車兵聽到這裡,已經站不住了。
那個年紀稍長一點的,攥著長矛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來,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,咬著牙說:「不行,得去救他們。」
另一個更年輕的已經轉身就要往回跑,步子都邁出去了。
「站住!」
智爾德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他站起來,兩步追上去,一把揪住那個年輕士兵的後領,把他硬拽了回來,他力氣不大,可那個年輕人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
「你幹什麼去?你知道那邊有多少人嗎?幾條狗?幾匹馬?幾個騎馬的?你都知道嗎?」他連問了幾句,每一句都像石頭砸在鐵板上,那個年輕人縮了縮脖子,嘴張了張,說不出話。
智爾德鬆開他的領子,壓低聲音,但語氣反而更重了,「你們兩個小雞崽子,上去就是送死。你以為你打過長矛就會打仗了?追兵里有馬,有狗,你們跑得過馬還是跑得過狗?先把她和孩子帶回去,找伊索爾達大人,跟她說清楚情況,讓她帶人過來。她比你們倆加起來都頂用。聽明白了沒有?」
兩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不吭聲了。
其中一個蹲下來,小心翼翼地想把奧斯溫從瑪爾塔懷裡接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