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勞恩子爵還坐在那張長桌後面,面前是那碗涼透了的湯,他把湯碗端起來,湊到嘴邊,又放下了,然後他拿起那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麵包,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,嚼了幾下,咽不下去,他把麵包扔回碟子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飯廳里很安靜,只有窗外風吹過屋簷的嗚嗚聲,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布勞恩子爵一開始沒有注意到那些逃奴的事,對他來說,逃跑的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賤民,他們跑了就跑了,大不了少幾個砍樹燒炭的,他的餐桌上還是擺著麵包、肉和湯,雖然比過去差了不少,但至少能吃飽。
直到某天傍晚,他切開一塊麵包,覺得嘴裡少了點什麼,他低頭一看,桌上只有那碗燉肉湯,碟子裡是一塊切好的麵包,旁邊空蕩蕩的。以前那裡會擺一小碟醃菜,或者幾根煮熟的野菜,有時候還有一勺燉蘑菇,他皺了皺眉,用叉子敲了敲桌子,管家趕緊從角落裡走過來。
「菜呢?」布勞恩問。
管家低著頭,聲音很小:「大人……新鮮的菜沒了。醃菜也吃完了。最後那批醃菜是上個月從地窖里翻出來的,已經分給士兵了。」
「什麼叫沒了?」布勞恩的聲音開始往上提,「地里的菜呢?讓那些賤民去挖野菜啊!以前每天都有,現在為什麼沒有?」
管家沉默了兩息,才說:「大人……挖野菜的人跑了。種菜的人也跑了。那些供菜的佃農,這半個月又跑了十幾家。剩下的幾個,只夠種自己吃的,交不上來。前兩天我讓人去挖野菜,附近林子邊上能挖的早挖完了。再往深處去,沒人敢去,說林子裡有女巫。」
布勞恩的叉子停在半空中,他看著管家那張乾瘦的臉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這半個月來,他好像確實沒在城堡里看到過多少生面孔。
以前每天早上院子外面總有十幾個佃農等著交菜、交柴、交炭,吵吵嚷嚷的。
現在安靜多了。
他以為是因為自己下令加強了巡邏,閒雜人等不許靠近,可仔細一想,那些巡邏兵有時候出去一整天,回來的時候馬背上空空的,什麼也沒帶,他以為他們偷懶,還罵過幾回,現在想想,他們大概是真的找不到人了。
「跑了多少?」他問。
管家翻開冊子,報了一個數。
布勞恩聽完,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那個數字比他預想的多好幾倍,他想起自己前些天還在為幾個逃奴大發雷霆,覺得他們觸犯了自己的威嚴,下令抓活的回來繼續幹活。
現在他看著桌上那碟空蕩蕩的麵包,忽然意識到一件事:那些賤民跑了,不光是少了幾個人幹活,而是他的整個日子都在被掏空。
沒人種菜,他就沒菜吃。
沒人燒炭,他就沒炭燒。
沒人砍樹,商隊就不來。
商人一不來,糧食、酒、布料、鐵器,什麼都換不到,他這幾個月還能撐著,是因為在吃老本。
可老本總有吃完的一天。
現在連新鮮菜葉子都端不上桌了,他還有什麼?
「傳我的令。」他把叉子往桌上一放,聲音比之前沉了許多,但底下壓著一股急勁兒,「以後抓到逃奴,不准殺。要抓活的,一個都不許死,不許打殘。帶回來,讓他們繼續幹活。」他說完,自己又補了一句,「聽清楚了,是不許有傷殘。缺胳膊少腿的,幹活還不如不干。我要的是全須全尾的人,能下地、能砍樹、能燒炭的人。」
管家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傳令。
可這道命令傳下去,士兵們卻不樂意了。
命令傳到巡邏隊的時候,十幾個士兵正圍在城堡後院的火堆旁邊烤火。
領隊的什長念了一遍布勞恩的話,火堆邊安靜了一瞬,然後炸開了鍋。
「不能殺?還不許打殘?」
一個年輕士兵把手裡正烤著的半塊麵包放下來,聲音里壓著怒氣,「大人知不知道那些賤民現在有多凶?上回我們在林子北邊撞見一個,他拿著削尖的木棍直接朝我眼睛戳過來。要不是我躲得快,現在我一隻眼已經沒了。不讓我動手,讓我怎麼抓?」
「就是。」
另一個老兵也接話,「以前他們見我們就跑,現在他們見我們拼命。前兩日老約翰那個小隊去了南邊,回來三個人,兩個挨了石頭,一個被樹枝捅了肚子。老約翰說那些賤民跟以前不一樣了,眼睛都是紅的。你讓我不帶傷把人抓回來,那你去?」
什長把命令紙折好塞進懷裡,悶聲說:「你們跟我說沒用。這是子爵大人的令。誰覺得辦不到,自己去找大人說。」
沒人去找。
找布勞恩說這種事,跟找死差不多。
可士兵們的不滿沒有消失,只是壓進了肚子。
更讓他們不舒服的是,過了兩天,伙房送來的飯菜里,麵包變小了,湯也稀了。
有人問怎麼回事,伙房的伙伕說:「子爵大人吩咐了,糧食緊張,所有人的口糧減一成。士兵也一樣。」
減一成。
對天天吃飽飯什麼也不乾的人來說不算什麼,可這些巡邏兵每天在林子裡跑幾十里,追人、搜人、防人,肚子本來就空得快。
原先的口糧還勉強夠,現在減了一成,許多人到下午就餓得腿發軟。
於是不滿變成了怨氣,怨氣在每個人的肚子裡翻,他們不敢明著罵布勞恩,可私下裡說話的時候,已經有人開始嘀咕:「他自己桌上沒菜了,就減我們的飯。我們替他跑腿賣命,連頓飽飯都不給。」
又有人說:「追什麼追。他要抓活的,讓他自己去抓。我反正不往林子裡鑽了。林子裡面那些女巫,誰碰誰死。死在外面,連撫恤金都沒有。我家裡還有老娘呢。」
這些話傳得很快,從伙房傳到營房,從營房傳到巡邏隊。
布勞恩以為自己的命令是在收緊局面,卻不知道他計程車兵們已經開始鬆動了。
那個被女巫殺怕了的、被口糧減怕了的、被「不許打殘」捆住手腳的巡邏隊,正變得越來越不願意往南邊那片林子裡走,他們每天出去,繞一圈,回來報告「沒發現」。
布勞恩罵他們廢物,他們低著頭聽著,心裡卻在想別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