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見沒有?」
子爵指著外面,「這就是我的兵,三年前他們還能列隊操練,現在呢?一個個跟叫花子似的,武器庫里還有幾把劍?還有幾副甲?你告訴我。」
管家翻開手裡的冊子,聲音發乾:「劍四十一把,其中十六把有鏽。甲二十三副,八副缺片,長矛還有六十多根,但矛杆大多朽了。弓箭……箭矢不到兩百支。」
「夠了。」
子爵合上窗,風被截斷,飯廳里重新悶下來,他走回桌前,看了一眼那碗已經涼透的湯,忽然沒了脾氣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,他用手掌撐住額頭,手指插進灰白的頭髮里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:「去年這個時候,我的帳上還有三千多枚銀幣。現在呢?」
管家翻了翻冊子,沒敢報數。
子爵自己接了下去:「現在連三百都不到了,木材賣不出去,木炭燒不出來,伐木場的人跑了一半,燒炭窯塌了三座沒人修。可稅還要交,兵的糧餉還要發,馬要喂,刀要磨。再這樣下去,下個月我連這碗湯都喝不上了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管家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。
「你說,我是不是該把那幾個女巫請回來?她們不是要解放奴隸嗎?把我也解放了算了。我他媽的也想被人解放。」
他說完,自己先笑了一聲,笑得乾巴巴的,像一塊沒泡開的黑麵包。
管家沒敢接話。
飯廳里安靜了好一陣,只有窗外風吹過屋簷的嗚嗚聲,那碗湯還在桌上,油星凝成了一層薄薄的膜,肉塊涼透了,麵包硬得能當磚頭使。
布勞恩子爵伸手掰了一塊麵包,塞進嘴裡嚼了兩下,咽不下去,又吐在手裡,扔回碟子。
「拿去餵馬。」他站起來,推開椅子,往樓上走。
走了幾步又停下,回頭對管家說:「把巡邏隊的人叫回來,明天再多派十個人出去,往南搜,看到逃奴,能抓活的就抓,抓不住……就砍。」他頓了頓,牙關咬了一下,「別留活口。」
同樣的戲碼,在西維和于格的領地上也各自上演著。
西維的城堡比布勞恩的大些,可倉庫比布勞恩的還空,他半個月前就把管家叫來,說要把去年秋天征來的那批木炭拿出三成,走小路送到北邊一個相熟的男爵那裡換幾車糧食。
結果管家去了三天,回來的時候臉都是青的,那男爵連門都沒開,只讓侍從遞出一句話:「你們南邊鬧叛軍,商路都斷了,我們這邊也緊張。糧食不湊手,下次再說。」
西維聽完,半天沒吭聲,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「下次?下次老子連你也一塊送去當糧食。」
于格那邊更糟,他的領地本來就小,沒有礦,木料也一般,全靠幾個燒炭窯撐著,可燒炭的人跑了將近一半,剩下的幾個老窯工天天抱怨說沒力氣,說肚子吃不飽,燒出來的炭又碎又小,賣不上價。
于格讓人寫了封信給北邊的侯爵,措辭極為恭敬,說領地遭了叛軍襲擾,人手不足,懇請侯爵大人體恤,撥付一批糧食或借款,以解燃眉之急。
信送出去之後,等了將近一個月,沒有回音。
于格又寫了一封,這一回更加卑微,說如果侯爵大人不方便撥糧,能否允許他向侯爵的直屬領地借糧,秋後加倍償還。
信使回來後說,他把信遞到侯爵府的門房,門房收了,說會上報。
然後就沒了下文。
于格坐在他那張窄小的橡木桌前,把那封退回來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最後當著管家的面,把信扔進了火盆。
火苗舔上羊皮紙,燒出一圈黑邊,又慢慢蜷縮成灰。
布勞恩子爵不知道西維和于格也和他一樣焦頭爛額,他只知道自己的日子快過不下去了。
那兩個女巫的訊息傳來之後,他又等了半天,終於等到第一批活著回來的巡邏兵。
三個人,都掛了彩,其中一個胳膊上纏著破布,血已經滲出好幾層,他們一進城堡,就被帶到飯廳。
布勞恩子爵坐在長桌後面,面前是那碗已經換過一回、但仍然涼透了的湯,他盯著那三個灰頭土臉計程車兵,問:「人呢?我讓你們搜的人呢?」
領頭的那個士兵低著頭,聲音發啞:「大人,我們往南搜了兩天,到了林子深處。沒找到逃奴,但是……發現了咱們的人。」
他頓了頓,喉嚨里像塞了什麼東西,「有六個,都死了。屍體散在林子裡,有的被砍了頭,有的身上就一個口子,但都是致命傷,旁邊還有咱們的狗,也被殺了。狗頭都被砍下來,掛在樹上。」
布勞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緊,指甲刮過木頭,發出細碎的聲響,他問:「誰幹的?」
「是個女人。我們沒看清臉,但看到一個人影從林子裡出來,右胳膊上綁著一把長劍,左胳膊上還有一把短的。走起路來……不像正常人。她殺了人之後,還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然後就走了。我們三個沒敢靠前,遠遠看著,等她走了才過去收屍。」
布勞恩沒有說話,他的臉從紅漲到白,又從白漲到紅,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發紫的顏色,就在下人以為他要憋死的時候,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推,撞在牆上彈了一下。
張嘴想罵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碗湯、那碟硬麵包、那杯淡酒,然後掃過管家手裡那本薄薄的帳冊。
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,桌上還有烤鵝,庫里還有銀幣,手下還有兩百多號能打仗的兵。
現在呢?兵跑了一半,死了一半,剩下的連甲都穿不齊。
商人一個都不來,稅卻一分都不能少。
他想砸東西,想把這碗湯摔在地上,把這桌布扯下來,把這城堡都砸了。
可他的手伸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,他想起金庫里那點可憐的銀幣,想起這個月還沒發的軍餉,想起下個月就要交的什一稅,他慢慢把手收回來,攥成拳頭,擱在桌面上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。
「報告教會。」他終於開了口,聲音沙啞,但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自己聽見,「寫信給北邊教區。就說南邊出了女巫,有邪術,殺了帝國計程車兵,襲擊了貴族的領地。請他們派傳教士來,帶聖器來,把這幫人抓起來,放火刑架上燒死。」
他說完,自己先笑了一聲,那笑比哭還難聽,「不過你最好多寫兩封。一封直接送北邊教區,另一封……送給任何一個你可能找得到的教會據點。別指望他們會回。寫完了,把底稿給我留著。將來萬一有人問起來,我們也好說,我們不是沒報。是教會不管。」
管家低著頭,說了一聲「是」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又聽見布勞恩在背後補了一句:「還有,明天再派十個人出去。往南搜。這次帶上弓,遠遠看見就放箭,別靠近。射完了就跑。」
管家停了一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