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約恩把這些都記在木板上,他記的時候不寫「殺了幾個人」,寫的是「北段林區,發現敵軍蹤跡三處,伊索爾達大人前往處置,歸來後報告『已無威脅』」。
林恩看到這行字的時候,正在議事廳里對著新一批房屋的圖紙發呆,他把木板翻過來看了兩遍,才明白「已無威脅」是什麼意思,他抬起頭問老約恩:「埃琳娜那邊呢?」
老約恩翻到另一頁:「南段和西段主要是埃琳娜大人負責,她一共護送了六批難民回來,加起來四十多人,其中有兩批被敵軍追過,她把人截住了,攔在半路,沒讓敵人靠近難民。殺敵數不算多,但救下來的人都全須全尾的。」
林恩點了點頭,他放下木板,靠在椅背上,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。
伊索爾達殺的敵多,埃琳娜救的人多。
兩個人各有各的打法。
如果非要比較,埃琳娜的風格更像他,能少死人就少死人,能不打就不打,伊索爾達的風格則更冷、更硬、更直接,她大概是把自己當年經歷過的那些東西,原封不動地還給了那些貴族。
林恩不知道該怎麼評價,他只是覺得,這兩種方法都需要。
沒有伊索爾達的凶,敵軍不會怕,沒有埃琳娜的穩,難民不會活,而她們都願意聽他的排程,願意在這條北線上替他扛著,他已經很感激了。
洛薩被他留在了鎮上,她一開始有點不情願,說她也能進林子幫忙,林恩沒同意。
理由很簡單:城牆和房屋的地基離了洛薩,進度至少要慢三倍。
北邊那條線有埃琳娜和伊索爾達已經夠了,再讓洛薩去,萬一三個女巫都在外面回不來,士兵也在外,那鐵脊鎮就空了,萬一對面搞一手暗度陳倉,林恩不就被偷家了嗎,鎮子裡剩一群老弱婦孺,怎麼對抗?
洛薩聽完,沒再堅持,只是每天傍晚收工之後都會往北邊看一眼,然後繼續埋頭翻她的地基,她幹活比之前更狠了,有時候天都黑透了,她還在北門外那片新規劃的宅基地上,用手按著地面,讓土壤一寸一寸地往緊里壓。
老約恩把這些也記在了木板上,然後他拿著木板去找林恩,把所有數字加在一起,報了一個總數。
林恩聽完,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裡的炭筆擱在桌上,站起來走到窗邊,站了好一會兒。
老約恩等了等,見他沒別的話要交代,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布勞恩子爵的城堡不大。
三層的石砌主樓,兩側各帶一個塔樓,外牆刷過灰漿,原本該是白灰色的,可今年開春以來沒人顧得上修繕,雨水把牆面衝出一道道暗色的溝痕,像哭花了的臉。
底層的馬廄空了大半,只剩幾匹瘦馬在槽邊有氣無力地嚼著乾草,僕人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的,因為子爵這些天脾氣大得很,逮誰罵誰,前天剛把一個端湯的侍女攆出了城堡。
此刻布勞恩子爵正坐在二樓的飯廳里。
飯廳不大,一張長桌鋪著暗紅色的舊桌布,桌布邊角磨出了毛邊,被湯漬浸出好幾塊深色的印子。
桌上擺著他的午飯:一碗燉肉湯,湯麵上浮著幾點油星和幾片碎菜葉,湯底下沉著兩塊拇指大的肉塊,一碟麵包,切得整整齊齊,但比往年薄了不少,也硬了不少,還有一小杯摻了水的酒,顏色淡得像洗過杯子的水。
子爵坐在高背椅上,面前擺著銀質餐具,可叉子擱在盤邊,他連碰都沒碰,他盯著那碗湯,臉漲得通紅,兩條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。
「就這?」他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站在一旁的管家身子一僵,沒有回話。
子爵猛地把湯碗往前一推,湯水晃出來潑在桌布上,洇出一片新的污跡。
「以前我那桌上擺的是什麼?烤鵝、羊腿、鱒魚、三盤不同的醬汁!現在這是什麼?這他媽是豬食!」他越說越大聲,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管家低著頭,等他罵完第一波,才小心翼翼地開口:「子爵大人,商隊已經兩個月沒來了。上個月來的那支還是走北邊繞過來的,只有一車麥子和半桶醃菜,連酒都沒有。我們出的價已經壓到最低了,可他們還是不願意往南來。說是……」
「說是什麼?」子爵瞪著他。
「說是南邊不安全。林子裡有女巫,路上有叛軍。商人寧可繞遠路去別處賣,也不肯進咱們三鎮的地界。」
「叛軍!女巫!又是這兩個詞!」子爵一拳砸在桌面上,湯碗跳了一下,銀叉子滾到地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管家彎腰去撿,子爵沒理他,自顧自地罵了下去,「幾個礦工!幾個泥腿子!幾個會放風的女人!就能把咱們三個子爵的領地攪得雞犬不寧?你們這些廢物是幹什麼吃的?啊?私兵養著是白吃飯的?追幾個逃奴都追不住,派出去十個回來六個,還有四個死在林子裡!你告訴我,那四個是怎麼死的?被樹枝絆死的?被兔子咬死的?」
「大人……」管家想插嘴,被他一揮手打斷。
「去年秋天,北境征了三百丁。回來的有多少?一百八。剩下的一百二,死的死,殘的殘。撫恤金呢?我一分都沒見著。王廷說等,公爵說等,侯爵也說等。等等等,等到我領地上的人都跑光了,我看他們跟誰要去!」
他站起來,在飯廳里來回踱步,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響,「還有教會,收稅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。春天收一輪,秋天收一輪,收完了拍拍屁股走人。我領地上出了女巫,出了叛軍,死了士兵,他們管過嗎?派過一個人來嗎?沒有!連封信都沒回過!可下個月的什一稅,他們照收不誤!照收不誤!」
他走到窗前,一把推開窗,冷風灌進來,把桌布吹得翻起一角。
外面是城堡的內院,幾個士兵正蹲在牆根下曬太陽,見他開窗,嚇得趕緊站起來。
子爵沒看他們,他的目光越過院牆,落在遠處那片密林上。
林子邊緣有幾個黑影在動,是派出去搜人的巡邏隊回來了,拖拖拉拉的,隊形都走不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