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約恩這些天跑得很勤，他每天都要從北門到議事廳來回好幾趟，有時是匯報難民人數，有時是協調糧食，有時是安排新來的傷者，他手裡那塊木板已經換到第三塊了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字和名字。
這天傍晚，他又來敲林恩的門。
林恩正趴在桌上畫房屋的草圖，油燈把那張紙照得發黃，他抬起頭，看老約恩進來，便把手裡的炭筆擱下了。
「今天又來了多少人？」林恩問。
老約恩翻開木板，報了幾個數：「北邊林子過來三批。第一批七個，第二批十二個，第三批十五個，加起來三十四個人。其中成年男人五個，成年女人十八個，剩下的十一個是孩子。最小的還不會走路，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。」他念得很平，不帶什麼語氣。
可林恩聽得出來，那幾個數字背後是什麼，他拿著炭筆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沒有馬上說話。
男人五個，女人和孩子加起來將近三十個，他不用想也知道為什麼。
那些逃出來的家庭里，成年的男人大多留在了後面。
有的像哈羅德和埃里克一樣，主動留下來斷後，有的在逃跑的路上被抓住，當場砍了頭，有的為了掩護家人，被狗追上，被馬踏死。
女人和孩子跑得慢，反而活了下來。
可活下來之後，她們要面對的路比死了還長，那些女人到了鎮子，大多不說話，有的抱著孩子坐在棚子底下發呆，有的端著碗喝粥的時候忽然就掉眼淚，有的連哭都不敢哭，只是把臉埋在膝蓋里。
孩子們更小，有些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，只知道跟著母親走，母親停他們就停，母親走他們就走。
「糧食還夠嗎？」林恩問。
「撐得住。」老約恩說，「蛇芋收了一批，蘑菇棚里也有存貨，黑麥粉摻著吃，能再頂一陣，藥物還是缺，但傷重的也沒幾個，大多都是餓的、累的，歇幾天就能緩過來。」
林恩點了點頭，確實，說實話，重傷的半路就死了，隨機他把桌上那張草圖往老約恩面前推了推。
那上面畫著一片新房子，排得整整齊齊，有門有窗，旁邊還標了水井和排水溝的位置。
「我打算趁這個空檔，把新住屋規劃出來。」他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圈，
「北邊這塊空地，原本打算留著修城牆用，現在城牆先停一停。這塊地改成住宅區。先把圍欄和地基弄出來，搭一批木屋。不用多大，一間屋能放兩張床、一個火盆、一口鍋就行。給那些從大通鋪里搬出來的人住。新來的難民也安排進去，按戶分，一家一間。孤身的就幾個人合住，先別讓他們擠在倉庫里過夜。」
老約恩把木板夾在腋下，湊近看了半天，又問：「木料夠嗎？」
「夠。伐木隊那邊停了備料，但之前砍下來的圓木還有一大批堆在北門外。豎樁和橫樑都夠用。你先帶人把地基平整出來，把排水溝挖好，剩下的我來安排。」
老約恩一一記下。
他正要走，林恩又叫住他：「那些新來的人，先別急著讓他們幹活。歇兩天，吃幾頓飽的，把身子緩過來再說。有孩子的女人，給她們單獨安排近井的屋子，方便打水。孩子如果沒人照看，讓食堂那邊多備一碗糊糊，別讓小孩餓著。」
老約恩應了一聲，轉身出去了。
林恩重新坐回桌前，看著那張草圖。他沒有再畫，只是坐在那裡，聽外頭傳來的聲音。
食堂那邊有人搬碗，井邊有人打水，北門外的棚子裡偶爾傳來孩子的哭聲，很快又被人哄住了。
那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像是這座鎮子在慢慢消化它吞進來的東西，他低頭把炭筆重新拿起來，在那張圖的邊上添了幾筆，把一排屋子稍微挪了挪，讓它們離水井更近一點。
搜尋進行了好幾天，林恩始終沒有把手伸得太遠，他每天派出去的隊伍最多只往北推進小半天腳程，分成三隊，每隊五六個人，由老兵帶著。
隊與隊之間保持距離，互相能聽見哨聲，一旦有一隊發現情況，另外兩隊就朝那個方向收攏。
可即便是這樣的規模，他依舊覺得冒險。
對面是三個子爵領地，就算私兵被女巫打殘了，到底還有殘部在到處搜人，他手底下這點兵，每一個都是從礦場或鐵脊鎮一路跟過來的，死一個，他就少一個兄弟。
他給所有搜尋隊下了死命令：發現敵方士兵的蹤跡，不許交手，不許逞能，遠遠看見就退，然後派人回來報信。
報給誰？報給埃琳娜，或者報給伊索爾達。
反正不許自己去拼。
士兵們一開始還有些不服氣。
有個年輕矛手在林子邊碰到了兩個落單的敵兵，手癢得攥著矛杆直發白，被帶隊的什長一嗓子喝住了。
那什長原話是：「你上去捅死一個，另一個跑了，繞回來把難民截了怎麼辦？你擔得起？」
年輕矛手不吭聲了。
從那以後，搜尋隊再沒人主動接敵，發現情況就退，退到安全距離就派人回來。
利落，冷靜，像林恩一貫的作風。
而那些被報信叫來的女巫，就成了北線密林里最讓敵軍膽寒的兩道影子。
埃琳娜擅長在林子裡穿梭，她的風系法術讓她的腳步又快又輕，踩在落葉上幾乎不留聲響，她救人的時候多，殺人也有，但從不戀戰。
遇見敵方小隊，她先用風牆把難民和敵人隔開，然後看情況，如果敵人少，幾道風刃解決，如果敵人多，她就放出大風，把落葉和塵土捲起來糊住對方視線，帶著人撤走，她救的人多，殺的敵相對少。
伊索爾達不一樣。她只要在林子裡撞見穿皮甲、帶狗、拿刀的，基本不留活口。
巨劍橫掃，短劍飛刺，再加上她對金屬的操控，那些士兵的武器到了她面前就像活了一樣自己拐彎，根本擋不住，她殺得快，也殺得狠。
有時林恩派出去的搜尋隊回來報告，說某處有敵兵在搜林子，他們通知了伊索爾達，等搜尋隊再繞回去看的時候，地上只剩幾具屍體，歪七豎八地倒著，每個人身上都只有一處致命傷。
乾淨利落，沒有多餘的動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