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從頭頂慢慢往西偏，林子的影子越拉越長，瑪爾塔的腿站麻了，就靠著木柱蹲一會兒，蹲麻了又扶著柱子站起來，她懷裡揣著一塊黑疙瘩，是剛才老約恩塞給她的，她沒吃，用布包好了揣著，想著等哈羅德和埃里克回來給他們吃。
她想著：他們跑了一天一夜，肯定餓壞了，接著她又摸了摸旁邊草墊上奧斯溫的額頭。
孩子還在睡，但臉色比剛才好了些，嘴唇不再是乾裂的白，有了點淡淡的血色，她低下頭，把臉貼在孩子的額頭上，嘴唇無聲地動了動，像是在說什麼，又像是在祈禱。
終於，北邊林子的邊緣動了。
一個人影從樹影里走出來。
深灰色的斗篷，右臂上綁著那柄長長的巨劍，步伐很快，但也很沉。
瑪爾塔的心猛地一跳，她撐著木柱站直了身子，踮起腳，朝那個人影后面看。
一個人。
只有一個人。
她眨了眨眼，又看了一遍。
後面沒有人。
沒有人扛著人，沒有人攙著人，沒有兩個搖搖晃晃朝這邊跑來的身影。
她愣在那裡，手還扶著木柱，可指頭已經慢慢鬆了。
伊索爾達穿過最後一片林子，走到北門外的空地上，她的衣服上有血，不多，但暗紅色的一片在灰布上格外扎眼，表情和平常一樣冷，可熟悉她的人能看出不一樣，她的下頜咬得太緊了，緊到腮幫子上的肌肉都凸了出來。
等到她走到智爾德面前，腳步停住，低聲說了幾個字。
聲音太小，瑪爾塔聽不見。
可智爾德聽完，臉色沉了下去，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。
伊索爾達說完，轉身就要往另一個方向走，她走得很快，像是在逃什麼。
瑪爾塔鬆開了木柱，她往前邁了一步，腿有些發軟，可還是站住了，她沖著伊索爾達的背影喊了一聲：「那個……」
聲音啞得像破鑼，可她拼了命在喊，「那個，我丈夫的兩個弟弟……怎麼樣了？」她問得很急，聲音在發抖，像是怕問慢了就再也聽不到答案。
伊索爾達停住了，她背對著瑪爾塔，肩膀動了一下，像是吸了一口氣，然後她慢慢轉過身，嘴唇張開，又合上，她又張了一次，可還是沒有發出聲音，她的眼睛看向瑪爾塔，裡面有一種很重的東西，沉甸甸的，像是想說「對不起」，可那三個字她說不出口，她試了第三次，還是沒有聲音。
智爾德從後面走過來，他輕輕拍了拍伊索爾達的胳膊，然後站到瑪爾塔面前，擋在她和伊索爾達之間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可那平靜是用力撐出來的，撐得他眼角的皺紋都繃緊了，他低下頭，聲音放得很輕，很穩：「大妹子。伊索爾達大人去的時候……兩個人已經沒了。追兵殺了他們，把……把頭掛在樹上。」
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，聲音頓了一下，可還是說完了，他不能不說，這種事瞞不住，也不能瞞。
瑪爾塔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她的臉先是沒有表情，像是沒聽懂，然後她的嘴唇開始抖，越抖越厲害，抖到整張臉都在發顫，她的膝蓋彎了，整個人像被人從中間抽掉了一根骨頭，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。
終於她張大了嘴，可沒有哭出聲，她用手捂住了臉，指縫裡漏出來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硬擠出來的，又悶又碎，聽得人心裡發緊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，整個人縮成一團，像一片在風裡打轉的枯葉。
沒有嚎啕，可那種壓著嗓子哭泣的聲音，比任何嚎啕都更讓人聽的難受。
伊索爾達站在她身後，臉上的表情像被凍住了，她看著瑪爾塔縮在地上的背影，嘴唇動了一下，終於說出三個字：「我來晚了。」
聲音很低，幾乎是氣音。
智爾德回頭看了她一眼，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，壓低聲音說：「您也別太傷心，您盡力了。」
伊索爾達沒有回答，她的目光從瑪爾塔身上移開，落在北邊那片密林上，落在更遠的地方，她牙關咬得更緊了，臉上的線條硬得像刀刻的石頭。
就在這時候，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從北邊跑過來，氣喘吁吁地停在智爾德面前：「大叔，北邊發現了情況。隔壁三鎮那邊好像有兵在集結，有人看到林子裡有生面孔，像是他們的私兵。人不少，可能有一二十個。」
智爾德眉頭一皺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伊索爾達已經轉過身來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種亮很危險，像刀鋒反光，她看著那個年輕士兵，只說了一個字：「走。」
說完便大步朝北邊走去。她的步子比剛才還快，斗篷被風鼓起來，綁在右臂上的巨劍在日光里泛著一層冷鐵的光。
智爾德在後面喊了一聲「大人小心」，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略微回頭，算是回應。
智爾德看著伊索爾達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，嘆了口氣，蹲下來。
瑪爾塔還在地上縮著，肩膀還在抖，他沒有再勸她別哭，只是等她哭了一陣，哭聲漸漸小了，才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舊布，遞給她，他說道：「大妹子，人死不能復生。你還有孩子。孩子還小，你得替他活著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說，「那兩個兄弟是好樣的。他們拖住了追兵，你和你兒子才跑出來。他們死得硬氣。」
瑪爾塔接過舊布，攥在手裡，沒有擦臉。她的嘴唇還在抖，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，可眼淚已經快流幹了。
智爾德又說：「以後要報仇，有的是機會，我們南邊的人不興跪，也不興白死，你先養好身子，把孩子帶大，等你站起來了，你想做什麼，我們幫你。」
瑪爾塔沒有說話，她只是慢慢抬起頭，看著草墊上還在昏睡的奧斯溫。
那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了，她撐著智爾德的胳膊，慢慢站起來，跌跌撞撞地走到草墊旁邊，蹲下來，把奧斯溫抱進懷裡。
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，小臉蹭了蹭她的胸口，又睡了過去，她低下頭，把臉埋在孩子的頭髮里，肩膀還在微微發抖，可手已經不那麼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