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勞恩的臉忽然漲紅了,他猛地一拍桌子,湯碗跳起來,湯水濺在桌布上。「死了?!」
他的聲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,「我三天前就傳了令!要活的!不許有傷殘!你們三個大活人,手裡有矛有刀,對面就是幾個賤民,你告訴我都死了?卡爾也死了?你們是怎麼幹活的?」
哈根站在那裡,手指攥成了拳頭,攥得指節發白,他的後背上那道傷在跳著疼,魯迪的胳膊也在滴血,可布勞恩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,他只關心那三個逃奴是死的還是活的,他只關心他的菜地和炭窯里又少了三個幹活的人。
「大人,」哈根咬著牙說,「那些逃奴拼了命。卡爾是被他們打死的。我們沒……」
「夠了!」
布勞恩打斷他,「別跟我說這些!我養你們是幹什麼的?連幾個賤民都抓不回來!還折了我一個兵!你們三個,出去巡邏一趟,抓不住人也就算了,還回來跟我要撫恤?我告訴你,卡爾的撫恤金沒有!你們也別想有!這個月口糧減一頓!都給我滾!」
哈根站在那裡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魯迪在他身後,肩膀在微微發抖,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,哈根轉過身,推開門,走了出去,魯迪跟在後面,一瘸一拐地下了樓。
走到後院的時候,魯迪才低聲說了一句:「卡爾他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哈根打斷他,他走到後院牆根底下,坐下來,把後背靠在冰冷的石牆上。
夜色很濃,火把的光照不到這個角落。
魯迪坐在他旁邊,捂著自己的胳膊,沒有再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,聽著風從北邊吹過來,把遠處林子的聲音送進城堡的圍牆裡。
第二天,這件事就在巡邏隊裡傳開了。
不知道是哪個伙房的夥計聽到了哈根和魯迪在牆根底下的對話,又傳給了其他人。
不到半天,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卡爾死了。
子爵沒有給撫恤金。
哈根和魯迪被罰了一頓飯,還被罵了一頓。
而那些逃奴,死了三個,可子爵連屍首都沒收,就扔在林子裡餵狼。
巡邏隊計程車兵們聚在營房裡,沒人敢大聲說話,可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憋著一股東西,有人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黑麵包扔在桌上,悶聲說:「替他賣命,連頓飽飯都不給。死了連撫恤金都沒有。」
旁邊有人接:「你還敢說?小聲點。」
可小聲說的人越來越多。
那些話像水一樣,一點一點滲進每個人的心裡,沒有人明著鬧,可也沒有人再願意往南邊那片林子裡去了。
最初的怨氣只是在角落裡打轉,巡邏隊計程車兵們從林子回來,坐在營房外面啃黑麵包,一邊啃一邊低聲罵幾句。
有人罵子爵不給撫恤金,有人罵口糧越來越少,有人罵林子裡的逃奴比野狗還凶。
可罵完了,該巡邏還是巡邏,該聽令還是聽令。
沒有人敢第一個站起來,他們都知道,跟貴族作對是什麼下場。
這些年來,他們見過太多人被鞭子抽死在廣場上,被吊在城門上風乾。
那些畫面刻在腦子裡,像刀疤一樣深。
可接下來的半個月,情況變了。
士兵們開始糊弄差事。
出去巡邏,走個半日就回來,說「沒找到」,有時候抓回來一兩個逃奴,全是走不動的老頭,或者瘸了腿的。
布勞恩子爵一看,暴跳如雷,指著哈根的鼻子罵:「你抓這種廢物回來幹什麼?他能砍樹還是能燒炭?」
哈根低著頭,悶聲說:「大人,年輕的跑得快,追不上。就這兩個,還是我們蹲了大半天才逮著的。」
布勞恩把鞭子在桌子上使勁一摔,命令再減他們一頓口糧。
從那以後,巡邏兵的口糧從一天兩頓變成了一天一頓。
那一頓,是一碗幾乎見不到糧食的湯。
湯水渾濁,裡面飄著幾片爛菜葉和不知道是什麼的碎渣,喝下去連胃都感覺不到。
士兵們捧著碗,蹲在營房牆根底下,一口一口地咽。
有人把碗往地上一擱,說:「這他媽是湯?這是刷鍋水。」
旁邊的人說:「刷鍋水還有油星呢。這碗裡連滴油都沒有。」
又有人說:「我們替他賣命,他拿我們當狗養。」
可還是沒有人動。
罵歸罵,飯碗還在手裡。
哪怕只是碗刷鍋水,也是這鎮上唯一能吃到的東西。
出了這個門,外面是林子,林子裡有女巫,有逃奴,有餓瘋了的野狗。
他們不知道往哪跑。
可肚子不騙人,一天一碗刷鍋水,餓得人前胸貼後背。
站崗的時候腿打顫,巡邏的時候走不動路,連弓都拉不滿,有人開始偷,先是伙房裡的黑麵包,少了幾塊。
管家查了一頓,沒查出來,只能把面包藏得更緊。
後來有人偷餵馬的乾草,偷偷嚼了咽下去。
再後來,連泔水桶旁邊的爛菜根都被人撿了。
士兵們瘦了一圈,眼窩深了,顴骨高了,臉上只剩一層皮,他們看布勞恩的眼神也在變,從害怕變成麻木,從麻木變成怨恨。
那些怨恨壓在心裡,越積越深,誰都不說,可誰都知道。
管家最先覺出不對,他管著城堡的帳目,也管著城堡里里外外的雜事。
近些天他老覺得後脖頸發涼,走過營房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盯著他,他讓伙房的人留意士兵們的動向,伙房的人回來跟他說,士兵們在營房裡說話聲音越來越小,可越來越密集。
有時候看見他走過去,就立刻住了嘴。管家心裡發慌,連夜去找布勞恩。布勞恩因為飯菜不豐盛,沒有酒的原因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,可脾氣比過去還大。
管家剛開口說「士兵們最近有些怨言」,布勞恩就一拍桌子:「怨言?什麼怨言?我養著他們,給他們飯吃,他們還敢有怨言?告訴他們,不想吃就滾!外面有的是賤民想進來吃這碗飯!」
管家張了張嘴,想再說點什麼,可布勞恩已經站起來,推開椅子往樓上走,邊走邊罵:「一群賤種,給臉不要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