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伙房又減了口糧,士兵們一人一碗湯,比前一天更稀,碗底沉著幾粒黑乎乎的東西,不知道是麥麩還是泥渣。
哈根端著碗蹲在營房門口,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
湯水寡淡,像喝了一口溫過的井水,他把碗擱在膝蓋上,低頭看著碗裡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那張臉瘦得脫了相,顴骨像兩塊從皮里頂出來的石頭,眼窩凹進去,下巴上糊著一層沒刮乾淨的胡茬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剛入伍那會兒,自己還是個圓臉的小伙子,皮甲穿在身上還顯得空。那時候布勞恩的父親老布勞恩子爵還在,雖然也一樣不把人當人看,但至少頓頓有黑麵包,隔三差五還能見著肉。
他記得有一回老布勞恩巡視營地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「好好干」,那一下拍得他受寵若驚,回去跟同鋪的人炫耀了好幾天。
現在想想,那點恩情算什麼呢?一個巴掌拍在肩膀上,換了他整整十年的命。
這十年他給布勞恩家砍過樹、押過車、追過逃奴、在北境替他們擋過獸人的箭。
換來了什麼?卡爾死了,撫恤金沒有,他的胳膊中了一箭,布勞恩連看都沒看,這碗刷鍋水,就是他十年賣命的價。
他忽然把碗端起來,狠狠摔在了地上。
碗碎成幾片,湯水潑了一地。
旁邊的魯迪抬起頭看他。
哈根站起來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我不幹了。」
營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有人抬起頭,有人放下了碗,可沒有人站起來,他們看著哈根,眼睛裡什麼都有,有餓到發昏的麻木,有對布勞恩的怨恨,也有一種更深的、刻進骨頭裡的恐懼。
一個老兵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點稀湯,手在碗沿上慢慢摩挲,他想起了三年前鎮子上發生的事。那會兒有個佃農交不上稅,被布勞恩叫人綁在廣場的木樁上,抽了整整兩百鞭子。
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音他到現在還記得,像濕木頭在火里炸開,啪,啪,啪。
那個佃農的妻子跪在地上求饒,被衛兵一腳踹到溝里,懷裡抱著的孩子摔在石頭上,頭破血流。
當時他也在廣場上,站在佇列里,手握著矛杆,一動沒動,他看著那個佃農被抽得皮開肉綻,看著那個孩子在地上哭,他什麼都沒做。
後來那個佃農死在了廣場上,血滲進石板縫裡,過了半個月還能看見暗紅色的印子,他每天晚上路過那裡的時候都會繞開走,他知道自己那會兒不敢動,現在呢?他也不想動。可肚子在叫,腿在發軟,手裡那碗刷鍋水告訴他,再不動,下一個被抽在廣場上的可能就是他。
哈根轉身走出門口的時候,第一個跟上來的是魯迪,他捂著胳膊,一瘸一拐地站起來,走到哈根身後,然後是那個老兵,把碗往地上一擱,把短刀從桌子上拔出來,插進腰間,跟著走了出去,第四個是個年輕小伙,才來巡邏隊不到兩個月,瘦得跟竹竿似的,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,可他走出去了。
然後是第五個,第六個。
一個接一個,沒人說話,可腳步一個比一個快。
那些還沒站起來的人,看著他們往外走,手裡的碗越攥越緊,最後也把碗一摔,跟了上去,沒有人發號施令,沒有人喊口號。
幾十個人從營房門口湧出來,匯成一股暗流,朝城堡正門流去,他們走過營房外的土路,走過井台,走過那根曾經吊過逃奴的老榆樹。
每個人經過那棵樹的時候都看了一眼,然後加快腳步走了過去。
城堡門口的兩個衛兵端著矛,看見一群人黑壓壓地走過來,腿先軟了,其中一個把矛往地上一擱,退到牆根底下,他認得走在最前面的哈根,也認得哈根身後的魯迪,還認得那個老兵。
他不想攔。
他也餓,也端著一碗刷鍋水在門口站了一整天。
他看著那群人走過去,什麼都沒做。
另一個衛兵還沒來得及喊,就被走在最前面的哈根一把推開了。
大門沒關,被哈根一腳踹開,裡面的僕人們正在擦桌子、掃地,看見士兵們湧進來,尖叫著往兩邊躲,有個年輕的侍女手裡端著一盞油燈,嚇得手一松,燈掉在地上,油潑了一地,火苗躥起來,一個老兵順勢踩過去,輕易的就把火踩滅了,繼續往前走。
這裡就這麼亮了一下,立馬就被撲滅,可油燈的火輕易的被踩滅,心中燃起來的怒火卻是無形的,燒起來比什麼乾柴都烈。
哈根走在最前面,魯迪和那個老兵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,他們穿過前廳,走上樓梯。
樓梯很寬,鋪著舊地毯,布勞恩的腳步聲以前踩上去總是咚咚響。
可這會兒,幾十雙靴子踩上去,地毯被踢得翻捲起來,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石板。
那些石板他熟悉,他在這兒站過崗,在這兒罰過跪,有一次因為送信遲了半日,被布勞恩罰在樓梯口跪了兩個時辰,膝蓋磕在石板上,青了半個月。
現在他踩著那些石板往上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過去那些日子裡,他聽見自己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蕩,咚,咚,咚,比布勞恩的還響。
布勞恩在二樓的飯廳里,他聽見了樓下的動靜,披著外衣走出來,站在樓梯口。
火把的光從下面照上來,把他的臉照得半邊亮半邊暗,他看見哈根走在最前面,冷笑了一聲,靠在樓梯扶手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。「哈根?你帶人鬧什麼?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酒氣,舌頭有點大,顯然晚飯時又喝了酒。
「想造反?」
哈根在樓梯下面站住了,他手裡的短刀刀尖朝下,沒有舉起來,可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嚇人,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還是個新兵的時候,布勞恩的父親站在同一個位置,跟他說過話,那時候他仰頭看著老布勞恩,覺得貴族就是貴族,高高在上,說的話都是道理。
可現在他仰頭看著小布勞恩,發現那張臉和老布勞恩一模一樣,一樣的高傲,一樣的輕蔑,一樣的把底下人當牲口看,他忽然覺得那些恐懼鬆了。
「大人,我們餓。我們替你賣命,一天一碗刷鍋水。卡爾的撫恤金呢?我們的口糧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