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勞恩把下巴抬起來。他的目光越過哈根,掃過他身後那些士兵,他看見了那些飢餓的臉,那些握緊的刀,那些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的肩膀,他看見這些人的時候,心裡其實也慌了一下。但他立刻把那股慌壓下去了。
他是布勞恩子爵,這個鎮上最大的人。
他父親是子爵,他祖父是子爵,往上數三代都是這塊土地的主人。
這些人算什麼?這些人是他家的財產,他家的牲口,他家的工具。
工具壞了可以換,牲口不聽話可以打。
所有他抬起了手,指著哈根的鼻子,聲音忽然拔高了:「你們這些賤種!我養著你們,給你們地方住,給你們東西吃。你們不感恩,還敢拿刀對著我?你算什麼東西?一個連自己娘都養不活的廢物!帶著一群叫花子來跟我要飯?」
他越罵越凶,聲音在樓梯間裡撞來撞去,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臉上。
有個站在後排的年輕士兵,聽到「賤種」兩個字的時候,腿肚子不自覺地抖了一下,他想起自己小時候,他娘被貴族管家罵「賤貨」的時候,也是這麼抖的,他低下頭,想往後退半步。
可他身後的人堵住了他,他退不了。
布勞恩還在罵:「你們也配?你們這群人,連我的狗都不如!我的狗還知道看家,你們除了吃還會幹什麼?卡爾的撫恤金?他死了是他自己沒用!一個賤民,死就死了!我告訴你們,別說撫恤金沒有,從明天開始,連那碗湯都別想了!餵狗都不給你們!」
那個年輕士兵的手開始抖,他握刀的力氣在松,手腕在發軟。
那些從小到大聽過的罵聲在他耳朵里響起來。
他娘說過,別跟貴族頂嘴,頂嘴要挨鞭子。
他爹說過,貴族老爺讓幹什麼就幹什麼,別問為什麼。
他在心裡對自己說,退吧,退吧,別衝動。
可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,退不了。
罵到最後,子爵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,唾沫星子濺在樓梯扶手上,他罵人的樣子,和他父親罵他祖父手底下那些農奴的樣子一模一樣,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優越感,那種把底下人不當人看的習慣,已經在他們這個家族的血里流了幾百年,哪怕他現在金庫里空了,糧倉里沒糧了,連菜葉子都吃不上了,可他罵起人來的時候,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子爵。
這一罵,底下的人反而靜了一瞬。
那靜里有一種很熟悉的東西——恐懼。
那種從小被打出來的、被吊在廣場上看出來的恐懼,在每個人的胸口裡翻了一下。
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,有人把刀往袖子裡藏了藏,有人低下了頭。
布勞恩看到了這些動作,臉上的冷笑更大了,他抬了抬下巴,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享受的輕蔑:「都給我滾出去,明天再來領罰,每人二十鞭子。」
哈根站在前面,背影又瘦又硬,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樁子,他的手慢慢攥緊了刀柄,攥得越發的緊,他肩膀往前傾了一下。
子爵轉過身,準備回飯廳,就在他轉過身的一瞬間,哈根動了。
一步,兩步。
哈根跨上樓梯,短刀往前一送,扎進了布勞恩的肚子。
布勞恩的身體猛地繃直了,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、像是嗆到了的悶哼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肚子上的刀柄,又抬起頭,看著哈根的臉,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可血從嘴角湧出來,把話堵了回去。
哈根把刀往外一抽,布勞恩往前栽倒,順著樓梯滾下來,臉朝下摔在石板地上,抽搐了兩下,不動了。
樓下的人全都愣住了。
火把的光照著哈根手裡滴血的刀,照著布勞恩趴在地上的屍體。
那個年輕士兵看著布勞恩的屍體,腦子裡一片空白,他殺過野豬,殺過逃奴,可他沒有殺過貴族。
貴族在他心裡一直是那種碰不得的東西,像廟裡的神像,像教堂里的聖壇。
可現在那個神像趴在地上,肚子裡流著血,和死掉的逃奴沒什麼兩樣,他忽然覺得胸口裡有什麼東西鬆了,他往前走了一步,然後又走了一步,跟著那些湧上樓梯的人一起,衝進了城堡的深處。
哈根站在樓梯上,看著底下亂糟糟的人群,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,他原本想的是,殺了布勞恩,大家拿上吃的,拿上用的,然後坐下來商量一下以後怎麼辦。
他想過,也許可以讓魯迪管著營房,老兵管著伙房,他自己管著城堡里剩下的東西。
他甚至還想過,明天早上讓人把布勞恩的屍體拖出去埋了,把城堡里能用的東西分一分,誰願意走的就走,願意留的就留。
他以為大家會聽他的。
他畢竟是殺了布勞恩的人,他手裡那把刀還滴著血。
可他站在樓梯上,看著底下的人從他身邊擠過去,沒有一個人看他。
那些人的眼睛都盯著別的地方,盯著布勞恩的銀盤子,盯著酒窖的鑰匙,盯著樓上臥房裡那床錦緞被子。
沒有人看他,沒有人問他「接下來怎麼辦」,他喊了一聲「別亂」,聲音被嘈雜淹沒了,他走下樓梯,攔住一個正在砸箱子的人,說:「夠了!拿吃的就行!別砸東西!」
那人甩開他的手,說:「你管得著嗎?」
哈根愣了一下,說:「是我殺了布勞恩。」
那人說:「那又怎樣?現在他死了,東西誰搶到就是誰的。」
哈根急了,他拔出短刀,攔在樓梯口,大聲喊:「都給我停下!聽我的!先搬吃的!別亂!誰再亂動我砍誰!」他的聲音很大,刀也亮了出來。
有幾個離他近的人停了一下,看了看他手裡的刀,又看了看他的臉。
可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後繼續往樓上沖。
有個老兵從他身邊擠過去的時候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:「小子,你以為你殺了布勞恩,你就是布勞恩了?」
哈根說:「我沒想當布勞恩。」
老兵說:「那你想當什麼?你讓我們聽你的,你跟布勞恩有什麼區別?」
哈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又有人從他身邊擠過去的時候,朝他啐了一口,說:「你殺了貴族,你就是老大了?滾一邊去。」
又有人喊:「管他誰當老大!先吃飽再說!」
人群像決了堤的水,再也攔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