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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借鍋路上,差爺先栽

2026-09-20 13:57:05 作者: 衡岳

  沈越拿著瓦罐走在土路上,走了不到半里地的時候,就感覺到身後跟著幾條尾巴。

  並不是王德發的人。村里閒散的人和小孩子。他們相距七八丈遠,探頭探腦,見他回頭的時候,又嗖的一下縮回到草垛後面去了。李嫂做的精米,現在應該已經傳遍了整個村子。

  沈越不理。要有一個鍋。

  村里用鐵鍋的人家很少。張鐵匠算一家。這是個退伍的老兵,在濠州戰場上斷了兩根手指,回來之後在村東頭支起一個爐子,打鐵、打農具。家裡有一口鑄鐵鍋,說是元兵戰敗後被繳獲的戰利品,平時寶貝得跟眼睛一樣,借給別人的話就生氣了。

  沈越向村子的東邊走去。

  太陽升高了,土路因為被太陽曬得變軟了,踩上去會有些粘腳。路邊的野菜已經被人們拔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些老葉子,呈現出一種苦澀的綠色。幾個婦女蹲在自家門口,手裡拿著野菜,但是眼睛卻盯著沈越的後背。

  那麼就是沈家的小子了

  「不是嘛,昨天還在破廟裡等著死呢……」

  李嫂說他給了滿滿一瓦罐的白米,你看,連糠都沒有摻

  「邪門」

  沈越聽見了,腳步也沒有停下來。走到張鐵匠院子門口的時候,院子的圍牆只有半人高,上面插著碎瓷片。院子裡傳來了打鐵的聲音。

  他正要開口叫的時候,身后土路上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鐵鏈子晃動的聲音。

  前面的那個孩子。停下

  沈越站住腳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來,看到王德發回來的時候又回來了。這次不但帶著那兩個狗腿子,後面還有兩個穿皂衣的人。皂衣已經洗得發灰了,腰間系著一條紅色的絲帶,左邊的人拿著一把腰刀,右邊的人手裡拿著一串鐵鏈——這是定遠縣衙的差役。

  王德發走的氣喘吁吁,肚皮上的綢緞馬褂敞開著,裡面露出月白色的內衣。他把沈越指給眾人看,嗓門很大地喊道:

  劉哥你好!這就是要找的人。縣衙里存放的官銀。洪武官銀十兩一錠,他身上至少有七八錠

  劉哥是三十多歲的差役,瘦臉、吊梢眉,腰刀掛在左邊,走路的時候刀鞘會拍打大腿。上下打量了沈越一眼,見他是個瘦骨嶙峋的少年,穿著破爛的衣服,腳上穿的草鞋露出了腳趾,於是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就是他」

  「就是他」王德發唾沫星子亂飛,劉哥你想想,一個戰亂中的孤兒,沒有田產也沒有產業,哪裡來的官銀呢?偷的是什麼呢?劫了縣衙的運銀船也是很有可能的

  沈越看著他,並沒有說話。

  另一個年紀較小的差役也有些不耐煩了,拿著鐵鏈走過來:「廢話!」把人帶回縣衙,用大板子一打,是不是賊自然就會招供了

  鐵鏈發出「嘩啦」的聲音,然後就抖開了,上面掛著鐵鉤,對著沈越的脖子就套了過去。

  沈越一直都沒有動。

  他本想說「銀子是我撿的」,但是話說到嘴邊又咽了下去。和這些人講道理不如和系統講道理——儘管系統也是個啞巴。

  鐵鏈鉤子距離他的肩膀還有半尺左右的時候,那個年輕的差役忽然腳下一滑。

  

  並不是踩到了什麼東西,而是土路上的一塊被曬得軟綿綿的泥巴,但是他的腳卻踩在了上面。整個人往後仰去,兩條胳膊在空中亂抓,鐵鏈也脫手飛出。

  鏈頭不偏不倚,正好打在王德發的腦袋上。

  哎呀

  王德發慘叫一聲,用手捂住自己的腦袋往後退了三步,腳下一滑,踩到了路邊的土坎上,直接坐到了排水溝里。那條溝是旱溝,沒有水,全是爛泥和碎石子,還有昨天晚上野狗刨過的糞便。

  王德發坐得非常穩。

  劉哥愣了一下,然後就生氣了:「廢物!」鎖個人也是鎖不住的

  他馬上走過去,伸手去摸沈越的手臂。手剛伸出去,破廟的方向就刮來了一陣旋風,把地上的沙土、草屑一起卷到他的臉上。

  劉哥「呸呸」兩聲,眯著眼睛,眼淚都被沙子嗆出來了。他胡亂地去抹,腰間掛著的刀鞘卻卡在了褲腰帶上,往前一拉,「嘶啦」一聲,褲腰帶斷了。

  肥大的肥皂褲很快就被拖到了腳踝處。

  劉哥慌忙中把褲子提起來,兩條光溜溜的腿站在土路上,臉漲得跟豬肝一樣紅。圍觀的幾個婦人發出一聲「哎呀」,馬上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,但是又忍不住偷偷地往裡面看。


  年輕的差役剛剛從地上爬起來,看到這種情況想笑,但是又不敢笑,一張臉憋得非常難看。他要去扶王德發,但是王德發在爛泥中撲騰,越撲騰越髒,綢緞馬褂糊成了泥袍子。

  沈越看到這種情況之後,沉默了三息。

  「我說了」,他開口,聲音還是那股砂紙磨木頭的啞聲,「銀子是撿的。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。

  劉哥提著褲子,一隻眼睛睜著,另一隻眼睛閉著,臉上的沙子還沒有揉乾淨。看著沈越,看著這個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手指的少年,後頸上就起了很多雞皮疙瘩。

  很奇怪。

  很奇怪。

  他當差十年了,抓到的賊不下一百,有跪地求饒的,有拔腿就跑的,有當場尿褲子的。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——人站住了不動,兩個抓人的差役先栽了一個,另一個褲子都掉了。

  這是在抓賊嗎?這就是撞鬼的意思。

  劉哥咽了一口唾沫,提褲子的手有些發抖。他想說幾句場面話,比如說「今天就放過你吧」,但是話說到嘴邊的時候又覺得太軟了。正當他要做出決定的時候,年輕的差役突然叫了一聲「媽呀」,指著王德身後的人說:

  馬蜂

  土溝邊上的灌木叢里有一隻拳頭大小的馬蜂窩。王德發剛才的一通撲騰,胳膊肘撞到了灌木枝上,枝子一彈,蜂窩晃了一下,「啪嗒」掉在了他的腳邊。

  馬蜂窩被炸開了。

  「嗡——」

  黑黃相間的馬蜂群騰空而起,像一團活煙一樣撲向王德發。王德發發出一聲不像人的慘叫,連滾帶爬地從溝里竄出來,雙手抱著頭,在土路上狂奔。兩個狗腿子也跟著跑了過來,身上被蟄了好幾處,嗷嗷直叫著逃走了。

  劉哥提著褲子,光著腳站在那裡。有一隻馬蜂圍著他飛了兩圈之後,覺得他沒有威脅,就又去追王德發了。

  土路很安靜。

  只剩下劉哥粗重的喘息聲,以及褲腰帶斷開之後,皂衣下擺被風吹動發出的「撲稜稜」的聲音。

  沈越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轉過身來對張鐵匠說:「張叔,用鍋做藉口。」

  張鐵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站在了院門口,手裡拿著鐵錘,嘴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鴨蛋那麼大。他看沈越,再看土路上的劉哥提著褲子發呆,再看遠處被馬蜂追趕得抱頭鼠竄的王德發。

  張鐵匠的嗓子很乾澀,他說,「鍋在灶上,你自己拿。」

  沈越搖搖頭說:「我的手很髒,麻煩您幫我拿一下。」使用完畢之後再還給顧客

  張鐵匠像做夢一樣回到院子裡,過了一會兒就捧著一口黑漆漆的鑄鐵鍋走了出來,雙手遞了過去。抖得很厲害,鐵鍋邊上生鏽的地方都被蹭到了袖子上。

  沈越拿過鍋。鍋很重,鍋底有一層油垢,這是長期燒火產生的煙火味。

  「謝謝」

  他拿著鍋子,轉過身就到了破廟裡。經過劉哥身邊的時候,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劉哥渾身一震,提著褲子的手上青筋都凸起來了。

  沈越沒有看他,只是彎下腰去把地上的那根盤起來的鐵鏈撿了起來,然後遞給了他。

  差爺,你的鏈子。下一次鎖人的時候要小心一些

  劉哥抖著手接過了鐵鏈,鐵鉤撞在了鏈環上,發出了「叮噹」的聲音。

  沈越走了。

  土路上兩邊的草垛後面、樹後邊、牆角下,都探出很多腦袋來。村民們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拎著一口鐵鍋向破廟走去,好像去鄰居家串門一樣。

  劉哥一直站在那裡,等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土坡之後才鬆了一口氣。低頭看看自己光著的兩條腿,再看看手裡空蕩蕩的鐵鏈,突然覺得今天的工作不應該接。

  不應該接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沈越回到破廟的時候,李嫂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

  她懷裡抱著二丫,後面跟著七八個村民,老的少的都有,都是一副面黃肌瘦的樣子。見沈越回來,李嫂又要跪下,被沈越用鍋沿輕輕一擋。

  不可以下跪他說,「擋住我進來的路。」

  李嫂不好意思的站起身來,退到一旁去了。

  沈越把鐵鍋放在破廟中間,這裡原來有一個火塘,是以前乞丐用來燒火取暖的地方,裡面還有半爐冷灰。找來一塊破瓦片,在系統空間裡舀出兩碗精米,倒進鍋里,再從水囊里倒出水來。


  沒有柴火。沈越看了一下牆角堆著的爛木板、爛稻草,從中挑選出幾塊比較乾燥的,用火石點燃。

  火苗舔著鍋底,發出「噼啪」的聲音。

  米香也很快飄出來了。

  糠皮和野菜的味道不一樣,糠皮和野菜的味道是寡淡的,而米香是濃烈的,帶有甜味的。那股香味好像有形體一樣,從破廟的門框、窗縫中鑽出來,沿著泥土的道路飄散開來,經過張鐵匠的爐灶,穿過王德發身上沾滿爛泥的綢緞馬褂,穿過劉哥斷掉的褲腰帶,一直飄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上。

  圍在破廟門口的村民們都使勁地聞著。

  有人吞咽口水的聲音很大,好像打雷一樣。

  沈越蹲在火塘旁邊,用一根木棍把鍋里的粥攪動。米粒已經綻開,很稠,白得發亮。他把勺子盛了一勺子,吹了吹,嘗了一口。

  燙。但是香味。

  就著火光,在系統空間裡摸出一塊銀子,在膝蓋上轉了轉。

  「沒鹽了……」他自言自語。

  破廟外面,村民們的眼睛都盯著那口鐵鍋,怎麼也拔不出來。

  在定遠縣方向,通往沈家村的土路盡頭有一匹瘦馬在慢慢行走。馬背上坐著一個穿青色直裰的中年男子,頭上戴著一個方巾,腰間掛著一個水壺,應該是個過路的商人。

  但是湊近一看,靴子上的泥巴並不是普通的泥土,而是官道上留下的白堊土。

  他抬起頭來聞了聞風中飄來的米香,再看一眼遠處破廟裡冒出的炊煙,然後輕輕「咦」了一聲。

  荒村野店哪裡會有新米呢

  勒住馬匹之後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炭筆,在上面寫下了幾個字:

  洪武元年三月七日,沈家村,異

  寫完之後他就把本子收了起來,夾住馬肚子,向村子走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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