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匹馬拉著一輛檀木大車,在沈家村的土路上走了不到半里就陷進去了。
前面兩匹馬是西域來的高頭大馬,蹄鐵上鑲嵌著銀片,鼻孔朝上,平時在應天府的朱雀大街上踏得青石板「得得」作響。但是沈家村的泥路不認這個——昨天剛下過雨,表層幹了,下面一層漿,馬越是使勁,車軲轆就越陷得越深。泥水咕嘟咕嘟往上冒,把半截車軸都吞下去了,金鈴泡在泥湯里,啞了。
欽差急得滿頭大汗,從車上跳了下來,官靴踩進泥里,拔出來的時候「噗嗤」一聲,帶出一腳黑黃。
他顧不上擦了,扯著嗓子喊道:「沈先生!」沈先生在哪裡?上位親筆題寫的匾額,要親自交給先生
沈越在破廟後面煮粉條。
鐵鍋上面放了三塊石頭,水在鍋里沸騰著,半透明的粉條在鍋里上下浮動,就像一群銀魚在遊動。用長筷子攪拌了一下,夾起一根,吹了吹之後遞給了旁邊仰著頭的二丫。
熟了的他說,「吃。」
二丫把粉條吸進去,粉條在嘴裡滑過,燙得她直喘氣,嘴角掛著蔥花和油星子,笑得露出了牙齒。
欽差的聲音越來越近,帶著哭腔:「沈先生——」
沈越沒有回答。看著二丫把飯吃完之後,長筷子就放在了鍋邊上,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。
朱標蹲在灶邊燒火,聽到「上位親題」四個字的時候,手一抖,柴火塞多了,火舌竄出來,差點燎了他的眉毛。低下頭,把臉埋在煙霧裡,往裡面縮了縮。
——
欽差大臣終於來到了破廟前面。
他是四十多歲的太監,臉色蒼白,沒有鬍鬚,穿的是絳紫色的賜服,腰間掛著一條沾滿了泥土的玉帶。他後面跟著八個飛魚服侍衛,刀插在腰間,但是靴子全都陷在了泥里,拔不出來,正狼狽地拔著腳。
太監看到沈越之後眼睛一亮,撲上來就要行禮,但是腳下一滑,整個人向前撲倒。沈越向旁邊一躲,太監「噗通」一聲跪在門檻上,額頭正好撞到了被煙燻得發黑的縣令木牌。
「哎喲……」太監捂著腦袋,眼淚都要流出來了,但是顧不上疼了,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綾,「沈先生,上位口諭,賜您匾額一塊,黃金百兩,蜀錦五十匹!」免除沈家村十年賦稅。請先生……請先生接匾
人群圍過來之後。
劉大、張鐵匠、老根爺以及剛剛洗手的李嫂都擠到了廟門口,眼睛睜得大大的。飛魚服侍衛想要阻止,但是自己已經被陷在泥里了,動彈不得。
沈越看著那張黃綾,並沒有下跪也沒有去拿。
讀作念說。
太監愣了一下,然後展開黃綾,尖著嗓子念道:
朕聽說定遠有賢士,沈越就是其中一人,他不慕榮華富貴,甘願過著清貧的生活,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。特賜紫檀金匾一方,御筆親書「大明第一閒人」,懸於門楣之上,以示其德。另外給沈家村一百兩黃金、五十匹蜀錦,並且沈家村十年之內免交賦稅。欽此
念完之後。
太監雙手捧著黃綾,高舉過頭,等沈越來接。
沈越沒有接聽。
他轉過身來,在廟的後面拿出了那把長柄鐵鍬,也就是昨天朱標用過的那把,鍬頭上面還有鴨子的糞便。走到大車旁邊,用鐵鍬把蓋在匾額上的紅綢子挑開。
紅綢子掉了下來。
匾額也已經掛出來了。
紫檀木上用金粉填滿,上面寫著五個大字:大明第一閒人。
字是朱元璋親筆寫的。筆畫粗獷,橫不平,豎不直,撇像刀,捺像斧,一股子金戈鐵馬的氣勢從字裡行間往外噴,好像這五個字不是寫在木頭上,而是刻在石頭上,可以砸死人。
沈越看了一眼之後,用鍬頭敲了敲匾額。
篤篤
聲音很沉,很實。
趙縣令的字比不上他所說的那樣好說。
太監:……
他做了二十年的差役,傳過上百道聖旨,見過跪地痛哭的人,見過激動得暈倒的人,見過當場作詩謝恩的人。但是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情形——用沾有鴨屎的鐵鍬去敲御筆匾額,評價是「比趙縣令的好」。
「先生」太監的聲音在發抖,「這是聖上御筆,天下獨一無二的榮耀。」焚香沐浴、設案恭迎
沒有香味沈越說,「沒有證據。」
他把破廟門框上的東西掛上去,並且說:「掛在這裡。」正好可以擋風
太監都要暈過去了。
——
劉大不敢掛。
張鐵匠不敢掛。
老根爺拄著拐杖仰起頭來望著那塊金光閃閃的匾額,嘴張得大大的:「沈……沈小哥,這是御筆啊……掛在門框上,風一吹,雨一淋……」
木頭刷上油漆之後,就不可能被水淋濕了沈越說。
他自己扛著梯子,靠在門框上,一隻手拿著匾,另一隻手拿著錘子——錘子是張鐵匠的,柄短,頭重,用來打鐵的。他踩著梯子,「咣咣咣」地敲了三下,把匾掛在了破廟的大門上。
匾額太大,門框太小,掛上去歪歪扭扭的,左邊高右邊低,遮住了半邊門。金粉在陽光下晃動,使破廟爛木門顯得像叫花子臉上貼了一塊金膏藥一樣。
沈越向後退了兩步,看了看之後點了點頭:「還可以。」
他轉過身對太監說:「回去告訴你的主人,字我已經收到了。」但是下次送的時候,就少一些了。這扇門框很脆弱,壓塌了之後要修理起來很麻煩。」
太監張大嘴巴,過了好一會兒才合上。
他身後的一個飛魚服侍衛終於從泥中把靴子給拔了出來,聽到這句話之後,他的腳軟了,又陷了進去。
——
太監臨走的時候湊到沈越身邊,壓低聲音說:
「先生,上位還有個口諭,叫我們私下裡說。」
說
上位說,匾掛上了,先生就是朝廷的人。以後天下的州府見到匾額就等於見到了皇帝。如果有人敢對先生動一下,那就是欺君了頓了頓之後,聲音更低沉一些,「李丞相那邊……已經知道李公子的事情了。」上位擔心先生受委屈,所以讓咱給先生帶個話:委屈了的話就去京城。京城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
沈越在撈鍋里的粉條的時候,聽到這句話之後並沒有停下來。
「我並不委屈。」他說,「也不虧本。」
把粉條盛到豁口的陶碗裡,撒上蔥花,澆上一點豬油——豬油是李嫂煉的,雪白,香味撲鼻。
沈越端著碗蹲在匾額下面,一邊吃一邊說,「情我領了。」但是情是債,債多了,就睡不著覺。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人,只希望可以睡個好覺
太監看到這個少年蹲在御筆金匾下面吃粉條的時候,突然覺得這二十年來在宮裡做事,都是白忙活了。
拱手作別之後就離開了。
走到村口的時候,發現馬車還是陷在泥地里。八匹高頭大馬嘶鳴著,車伕揮舞著鞭子,馬車越轉越深,泥水已經漫到了車廂底部。
太監急得團團轉:「推!」快推
飛魚服侍衛們去推,剛洗過的手又插進了泥巴里,泥水濺到了臉上。馬嘶人喊,車輪空轉,泥湯子甩出去一丈多遠,把太監的衣服都糊上了。
沈越端著碗蹲在田埂上觀看熱鬧。
劉大叫的是什麼名字呢他叫。
「是的」
帶人去推。推出來之後,給一碗粉條,再加點豬油
好的
劉大帶領十幾名流民喊著號子沖了上去。泥地里又出現了十幾雙腳,泥水濺得更高了。有人摔倒了,有人被馬尾巴抽了一下臉,但是車輪終於開始轉動了——「嘎吱」一聲,從泥坑裡被拉了出來,帶起一大團黑黃的泥漿。
欽差連滾帶爬地上了馬車,連金鈴掉了一半都沒有去撿,催促著車伕加快速度前進。
八匹馬拉著一輛車,在土路上顛簸前行,太監從車窗向外張望了一眼之後,就離開了沈家村。
瘦小的人影仍然蹲在田埂上,手裡拿著一個碗,背對著太陽。門框上的金字匾額歪歪扭扭地掛在上面,被風吹得左右搖晃。
就是一面旗幟。
就和一塊擋風的門板一樣。
——
沈越晚上坐在匾額之下吃第二碗粉。
朱標坐在旁邊,手裡也拿著一個碗,但是沒有動筷子。抬頭看匾額上寫的字,上面的字在月光下發出冷光。
「先生」他說,「難道你不領情嗎?」
「領了」沈越說,「但是情是債。」欠的錢太多,還不起了
頓了一下,用筷子指著匾上的字說:「這五個字值多少錢?」
朱標一驚:「無價……」
沈越說,「無價的東西,最壓人。」沒有價值的東西是最讓人難受的。今天我接到了這塊匾,明天就必須去接受他所制定的規矩。第二天就要去北京給皇帝磕頭了。大後天……
還沒有說完,就把最後一口粉咽下去了,碗底颳得乾乾淨淨。
我是普通人他說,「普通人,不接無價之寶。」
朱標沒有說話。
他低下頭去看碗裡的粉條,這時他才明白,這碗粉要比那塊金匾分量重得多。
系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:
御筆匾額前簽到成功
【獎勵:明初官制漏洞全錄(已經合併)。】
淮西忌憚(李善長集團對宿主的敵意已經到了極限,最近會發動攻擊)
沈越合上眼睛。
無數條暗門、潛規則、灰色地帶,在他的腦海里形成一張網。督糧道的假文書只是一層皮,李善長真正的殺招就是「結黨」。這個老頭在淮西經營了二十年,門生故吏遍布天下,要捏死一個「鄉間野民」,有很多不用流血的方法。
睜開眼睛之後,看到的是遠方的黑影。
「……麻煩」他嘟囔了一句。
土路的盡頭傳來了馬兒的嘶鳴。
並不是欽差來回跑,而是另外一個人。瘦馬、黑馬、馬上的人穿一件灰色的衣服,在月光下像一片飄過的影子。
馬在村口停下,人翻身下馬,步行到廟前。
月光之下,他的臉龐映入眼帘:三十多歲的樣子,長臉、細眉、嘴角含笑,但是笑並沒有進入眼睛裡。他腰間沒有帶刀,但是袖口上繡著暗紋,這是丞相府幕賓的標誌。
沈先生拱手作揖,聲音很平和,好像在談論天氣一樣,「在下胡惟庸,李丞相府中的幕僚。」特地來送一份請柬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灑金的帖子,雙手遞了過去。
帖子很厚,邊上有金邊,有一種沉香墨的味道。
沈越沒有接聽。
坐在門檻上把豁口的陶碗放到一邊,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胡惟庸,看了三息。
「我不會去。」說。
胡惟庸的笑容沒有改變:「先生還沒有看過帖子上面的內容。」
不用看了沈越說,「李善長做的飯不好吃。」
胡惟庸的笑容也馬上就不自然了。
夜晚的風一吹過,匾額上金粉就微微顫動起來,發出很細小的「沙沙」聲,好像有人在黑暗中磨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