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,沈越被劉大的呼嚕聲吵醒了。
柴房裡,劉大蜷在草堆上,鼾聲像拉風箱,一起一落,帶著粉條味。朱標縮在牆角,眉頭緊鎖,夢裡還在攥拳頭。大虎倚著門框,刀橫在膝頭,聽見響動,眼睛睜開一條縫。
「先生?」
「睡你的。」沈越說。
他起身,從獨輪車上摸出一塊紅薯,在衣襟上擦了擦泥,咔嚓咬了一口。生的,脆,甜裡帶點澀,像蘿蔔。他嚼著,走到院子裡,抬頭看天。
天是蟹殼青,東邊泛著魚肚白,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鳳陽府特有的煙火氣——煤煙混著餿水味,還有遠處早市剛起的油條香。
沈越把紅薯吃完,薯皮往馬槽里一扔,拍了拍手。
「劉大。」
「啊?」劉大猛地坐起來,額頭沾著草屑,「天亮了?要走了?」
「嗯。」沈越指了指車上那兩筐粉條,「推著。去衙門。」
「就……就這麼去?」劉大看著那兩筐白生生的粉條,又看了看自己滿是補丁的短褐,「先生,咱不換身衣裳?那堂上……」
「換什麼?」沈越從破短褐口袋裡掏出那塊金牌,在掌心掂了掂,又塞回去,「我就一普通人。普通人穿這樣,正好。」
朱標也醒了,揉著眼睛走過來。他臉上還沾著昨夜的灶灰,看起來比劉大還像個幫工。
「先生,」他聲音發緊,「今日主審的是鳳陽府督糧道僉事黃文靖,李善長的門生。胡惟庸……應該在旁聽。」
「嗯。」
「黃文靖手裡,有王德發的供狀,有十三戶手印,還有……」
「還有周捕快。」沈越打斷他,拎起燒火棍扛在肩上,「走吧。去晚了,粉條該坨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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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陽府督糧道衙門,辰時開堂。
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。有看熱鬧的閒漢,有挑著擔子賣炊餅的,還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,縮在石獅子底下,眼巴巴地望著衙門裡。兩個衙役挎著刀,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,手裡拎著水火棍,見人就呵斥:「退後!退後!今日審要犯,閒雜人等不得靠近!」
沈越推著獨輪車,慢悠悠地走過來。
車輪「吱呀吱呀」地響,在青石板上顛。兩筐粉條用濕布蓋著,但香氣蓋不住——那股子澱粉被晨風一激,甜絲絲地往人鼻孔里鑽。
「幹什麼的!」一個衙役橫過水火棍,攔住去路,「衙門重地,推車賣貨的,滾一邊去!」
沈越停下腳步,沒說話。
劉大趕緊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——是沈越讓他帶著的,那塊被煙燻得焦黑的縣令木牌,往衙役眼前一遞:「定遠縣沈越,應審的。」
衙役接過木牌,眯著眼看了看,又抬頭看了看沈越,嗤笑一聲:「喲,你就是那個妖人?來得正好!車留下,人進去!」
他用棍頭去挑車上的濕布,想掀開看看。
沈越伸手,按住棍頭。
衙役一愣,使勁一挑,沒挑動。那五根手指像鐵鉗,焊在棍頭上。
「看可以。」沈越說,「別碰。碰髒了,不好送人。」
「送人?」衙役瞪眼,「送給誰?」
「送給堂上的人。」沈越說,「或者,送給你。你要麼?」
衙役被他的眼神看得後脖頸一涼。那眼神不凶,就是平,像兩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他想起昨夜同僚傳的話,說這妖人邪門得很,劉典史栽了,李公子也栽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悻悻地收回棍子:「進去!快著點!大人等著呢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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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上,光線暗。
兩側站著皂衣衙役,手裡拎著水火棍,棍頭敲著地面,發出整齊的「咚咚」聲。正堂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瘦臉,吊梢眉,穿緋色官袍,胸前補子是雲雁——五品文官。這就是督糧道僉事黃文靖,李善長一手提拔的。
他左手邊坐著胡惟庸,沒穿官服,一身青布直裰,手裡端著茶盞,蓋子輕輕撥著茶葉,眼皮不抬。
堂下跪著王德發。臉消腫了,但馬蜂蟄的疤還在,左臉一道紅一道紫,像被人抽了鞭子。他旁邊跪著周捕快,手腕上纏著布條,是那天夜裡被鴨子啄的。
再往後,跪著十三個人,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縮著脖子,像一群被霜打過的茄子。
「帶人犯!」黃文靖一拍驚堂木。
聲音在堂上迴蕩,震得樑上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沈越從側門走進來。他沒跪,燒火棍扛在肩上,獨輪車停在門外,劉大守著。
黃文靖眉頭一皺:「堂下何人?見官不跪,該當何罪!」
沈越沒應聲。他從懷裡摸出那塊金牌,隨手往堂上一拋。
金牌在空中翻了兩個個兒,「啪」地拍在驚堂木旁邊,震得木屑一跳。黃文靖下意識低頭,看見金牌上五個填金大字:大明第一閒人。
背面是盤龍紋。
黃文靖的臉,唰地白了。
胡惟庸撥茶的手頓住了。他抬眼,看向那塊金牌,又看向沈越,嘴角那抹笑終於掛不住了。
「見官不跪。」沈越說,「老頭給的。你要覺得不合適,去找他。」
黃文靖的手在抖。他當然認得這牌子——全天下只有一塊,朱元璋親賜。他一個小小的五品僉事,連摸一摸都嫌燙手。
「……沈先生。」他改了口,聲音乾澀,「請……請站好。」
沈越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杵,站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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審問開始。
王德發第一個爬出來,額頭砸在青磚上,砰砰響:「大人!大人明鑑!就是這妖人!他私藏官銀,妖言惑眾,聚眾謀反!小的親眼所見,他憑空變出千斤白米,不是妖術是什麼!」
黃文靖咳嗽一聲,看向沈越:「沈越,王德發告你私吞賑災糧,可有此事?」
「沒有。」沈越說。
「那你的糧,從何而來?」
「撿的。」
黃文靖一噎。他看向胡惟庸,胡惟庸微微搖頭,示意他繼續。
「那你可認識這些人?」黃文靖指著那十三戶證人,「他們告你強占公田,聚斂民財!」
十三個人跪在地上,頭埋得低低的,不敢看沈越。
沈越掃了他們一眼,目光在其中一個人臉上停了停。那人四十來歲,駝背,左手少了兩根手指——是流民里的老周,之前在沈家村挖溝,沈越給過他一碗粥。
老周沒抬頭,但肩膀在抖。
「認識。」沈越說,「都欠王德發的債。」
黃文靖拍案:「休得胡言!他們按了手印,畫過押……」
「手印是真的。」沈越說,「話是假的。」
他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老周面前,蹲下:「老周,胡惟庸答應你,按了手印,免你五兩債,再給一斗米。米呢?」
老周渾身一顫,頭埋得更低了。
「沒給,對麼?」沈越的聲音很輕,但在寂靜的大堂上,每個字都清晰,「因為胡惟庸手裡,根本沒有你們的債契。債契在王德發手裡,王德發倒了,債契充了公。你們按了手印,債還在,米也沒有。」
老周猛地抬頭,眼裡全是淚:「沈……沈先生……」
「按《大明律》卷九,『凡誣告者,抵所誣罪』。」沈越站起身,沒看老周,看向黃文靖,「他們告我強占公田,若查實是誣告,按律,他們該反坐。大人,您要現在查實麼?」
黃文靖的額頭沁出一層汗。
他看向胡惟庸,胡惟庸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。
「沈先生。」胡惟庸放下茶盞,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談論天氣,「您說的律條,是洪武元年的新律,尚未推行至各省。況且,這些人是不是誣告,還得查……」
「那就查。」沈越說。
他轉頭,看向周捕快:「你告我拒捕、傷人。哪隻眼睛看見的?」
周捕快一哆嗦:「我……我親眼看見你打傷……」
「打傷誰?」
「打傷……」周捕快卡住了。他總不能說,自己被一隻鴨子追得跳了糞坑。
「你夜攜火油,燒紅薯田。」沈越的聲音還是平的,「按《大明律》卷十八,『凡夜入民宅、縱火毀田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』。你手裡的火油罐,還在我那兒。要我呈上來麼?」
周捕快臉綠了,癱在地上,說不出話。
王德發見狀,急了,往前爬了兩步:「大人!他……他還會妖術!定遠縣縣令趙德清被他蠱惑,鳳陽府知府陳敬宗也被他蒙蔽!此人……」
「此人怎麼了?」
一個聲音從堂外傳來。
沉穩,渾厚,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怒氣。
人群分開,一個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大步走進來,袍角帶風,胸前補子是孔雀——三品文官。鳳陽府知府,陳敬宗。
他身後跟著師爺,手裡捧著一卷文書。
黃文靖臉色大變,慌忙起身:「陳……陳大人!您怎麼……」
「本府再不來,這督糧道衙門,就要變成私刑堂了!」陳敬宗冷著臉,走到堂上,目光掃過胡惟庸,掃過黃文靖,最後落在沈越身上,忽然一揖到底:
「沈先生,下官來遲,讓您受委屈了。」
全場死寂。
胡惟庸手裡的茶盞,「噹啷」一聲,蓋子掉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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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越看著陳敬宗,沒動。
「不委屈。」他說,「就是餓了。」
他轉身,從門外推過獨輪車,掀開濕布,抓出一把粉條,在黃文靖和胡惟庸面前晃了晃:
「堂上審了這麼久,都餓了吧?劉大,架鍋。煮粉。」
「得嘞!」
劉大早就等著這句,從門外拎進一個泥爐,一隻鐵鍋,就架在督糧道衙門的大堂中央。火石一打,柴一點,水滾了,粉條下進去,白花花的,像一群銀魚在沸水裡翻滾。
香氣轟地炸開。
豬油是自帶的,蔥花是自帶的,鹽巴是自帶的。沈越從懷裡摸出個小鹽罐——李嫂給的那個,往鍋里一撒。
黃文靖坐在堂上,喉結滾動。胡惟庸盯著那鍋粉條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沈越舀了一碗,遞給陳敬宗。
陳敬宗雙手接過,喝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,但眼睛亮了:「鮮!比府里的廚子強!」
沈越又舀了一碗,遞給堂下一個縮著脖子的老乞丐。老乞丐愣住,不敢接。
「吃。」沈越說,「不要錢。」
老乞丐接過碗,哆嗦著手,喝了一口,眼淚唰地下來了。
沈越再舀一碗,看向黃文靖:「大人,吃麼?」
黃文靖張了張嘴,看看陳敬宗,看看胡惟庸,又看看堂下那十三個已經抬起頭的證人,最後看看沈越手裡那碗冒著熱氣的粉條。
他忽然覺得,這碗粉,比驚堂木重得多。
「……吃。」他說。
沈越把碗遞過去。
黃文靖接過,喝了一口。燙,鮮,糯,一股子純粹的糧食香從舌尖滾到胃裡,把他早上吃的那些精緻的點心全壓了下去。
他喝完一碗,放下碗,看向堂下,忽然一拍驚堂木——這次不是嚇人,是拍板:
「王德發!誣告良善,偽造文書,杖八十,流放三千里!周捕快!夜縱火行兇,革去差役,押入大牢,聽候發落!十三戶證人,受人脅迫,情有可原,免罪!退堂!」
「威武——」
皂衣衙役的水火棍敲在地上,聲音卻沒了往日的威風,像是一群沒吃飽的人在敲悶鼓。
胡惟庸站起身,臉色鐵青。他看了沈越一眼,那一眼裡有怨毒,有忌憚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恐懼。
他拱了拱手,轉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逃。
沈越沒看他。他蹲在泥爐邊,給自己盛了一碗粉條,吹了吹,吸溜一口。
「……鹽少了。」他嘟囔道。
腦子裡,「叮」的一聲。
【鳳陽府督糧道衙門簽到成功。】
【獎勵:《大明律》漏洞全錄(已融合)。】
【觸發新被動:律令精通(宿主可隨口引用任何大明律條,且自動知曉其漏洞與反制之法)。】
沈越喝完最後一口湯,把碗底颳得乾淨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堂外走。
陳敬宗追上來:「先生!先生留步!下官備了薄酒……」
「不喝。」沈越頭也不回,「還得推車。粉條賣完了,得回去漏新的。」
他走到衙門口,劉大推著空車跟上來。朱標和大虎混在人群里,低著頭,但嘴角在笑。
街角,有個老頭蹲在牆根下,穿粗布短襖,手裡捧著個燒餅,正吃得滿嘴芝麻。旁邊站著個鐵塔般的漢子,手裡拎著只野兔,眼神卻盯著衙門方向。
沈越路過時,老頭抬起頭,沖他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。
「粉條好吃麼?」老頭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