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是被號子聲吵醒的。
不是軍號,是民夫夯土的號子。鎮北台新砌的水泥牆根下,幾十個民夫排著隊,舉著石夯,喊著「嘿喲嘿喲」的調子,一夯一夯地砸著地面。水泥地硬,夯下去噹噹響,震得牆根都在顫。
他睜開眼,天剛魚肚白。鎮北台的晨風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和血腥氣,是昨天夜裡沒掃乾淨的戰場味道。他把墊在腦袋底下的金牌摸出來,塞進破短褐口袋,坐起身,發現身上蓋著件銀甲——藍玉的。
「先生醒了?」藍玉從牆垛後頭轉出來,手裡捧著個陶罐,罐口冒著熱氣,「末將讓人熬了薑湯,驅寒。」
沈越接過罐子,喝了一口。辣,甜,一股子紅糖混著老薑的衝勁,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。他眯著眼,看向城牆外。
城外三里,是北元退兵後留下的狼藉。斷刀,殘旗,死馬,還有幾處沒熄滅的篝火,冒著裊裊的青煙。更遠處,地平線空蕩蕩的,王保保的五萬大軍真的退了,退得比來時還快。
「探馬回報,退了五十里。」藍玉蹲在沈越旁邊,聲音壓得低,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,「丟了兩千匹戰馬,三千石糧草,還有十幾架投石機。末將讓人去收了,馬是好馬,投石機熔了能打銃管。」
沈越「嗯」了一聲,沒說話。
他腦子裡,那張「洪武盛世圖」正在緩緩展開。不是紙,是活的,像一張巨大的輿圖懸在意識里。他看見黃河故道在發光,那是明年要決口的地方;看見江淮的田壟在冒煙,那是蝗災的伏筆;看見九邊的城牆一段段亮起,又一段段暗下去,暗的是還沒修到的缺口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合上了。
「……麻煩。」他嘟囔道。
藍玉沒聽懂,但習慣了。他接過空陶罐,正要說話,土路盡頭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不是一騎兩騎,是一隊。十幾匹,中間簇擁著一輛青帷馬車,車簾上繡著雲紋——是中書省的標記。
胡惟庸又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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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回,胡惟庸穿的是官服。
青袍,銀帶,七品御史的補子,但腰裡掛著一塊丞相府的牙牌,比官服還管用。他身後跟著二十個皂衣差役,還有幾個穿綠袍的工部小吏,捧著捲尺、墨斗、空白文書,看起來是要「丈量軍功」。
馬車在城門口停住,胡惟庸踩著奴僕的背下車,抬頭看見那道新砌的水泥牆,眼角抽了抽。
牆太高了。一丈五尺,青灰色,表面光滑得像鏡子,在晨光里泛著冷光。牆頭上插著明軍的旌旗,旗杆是新的,杆底用水泥澆在牆垛里,風吹不動。
「胡大人。」藍玉站在城門口,手按刀柄,沒行禮,「邊關重地,閒人免進。」
胡惟庸冷笑一聲,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綾:「藍將軍,本官奉中書省鈞令,核查鎮北台軍功!水泥築城之法,來源不明,需徹查!火銃私造,數目不清,需點驗!沈越何在?請他出來回話!」
他聲音尖利,在城牆根下迴蕩。
沈越在城牆上。
他正蹲在牆垛後面,用那口金鍋煮粉條。鍋架在行軍灶上,底下燒的是干馬糞,火不旺,但持久。粉條在鍋里翻滾,半透明的,像一群銀魚。白圍脖蹲在鍋邊,眼巴巴地看著,嘎嘎叫了兩聲。
「吵。」沈越說。
他用長筷子攪了攪鍋,撈起一根,吹了吹,扔進嘴裡。燙,但糯。他端著鍋,沿著馬道慢悠悠地走下來,走到胡惟庸面前。
胡惟庸仰頭看著他,看見他嘴裡還叼著半根粉條,嘴角沾著油星子。
「沈越!」胡惟庸後退半步,強撐著氣勢,「本官問你,這水泥配方,你從何處得來?可是私通外敵,竊取的北元秘術?」
沈越把粉條咽下去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「猜的。」他說。
「荒謬!」胡惟庸一揮袖子,「水泥之法,精妙絕倫,豈是你一個鄉間野民能『猜』出來的?定是北元細作……」
「北元有水泥麼?」沈越問。
胡惟庸一噎。
「王保保五萬大軍,」沈越用長筷子指了指城外,「打了一整天,牆沒塌。北元要是有水泥,他們會不用?」
胡惟庸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
他身後的工部小吏湊上來,壓低聲音:「大人,這牆……確實不是北元的手藝。北元築城用夯土,沒這硬……」
「閉嘴!」胡惟庸呵斥,又看向沈越,「那火銃呢?火銃是軍國重器,你無官無職,私造火銃,按律當斬!」
「火銃圖紙,」沈越從破短褐口袋裡摸出一張紙,隨手扔給胡惟庸,「藍玉上月就報上去了。兵部有存檔,徐達批的。你手裡那份,是抄的,還是偷的?」
胡惟庸接住那張紙,展開一看,臉色變了。
紙上畫的確實是火銃圖,但和他手裡那份不一樣。這份更精細,銃管加厚了二分,尾銎改了榫卯,旁邊還批著一行字:「徐達親閱,准試行。」
胡惟庸的手開始抖。他手裡那份,是丞相府安插在藍玉軍中的眼線偷出來的,以為是最新版。沒想到,沈越早就留了後手,真正的圖紙,已經透過正規軍報渠道,送到了兵部。
「胡大人,」藍玉在旁邊冷笑,「您手裡的那份,末將怎麼看著眼熟?像是末將帳中丟失的那份?要不,咱們去上位面前,對對筆跡?」
胡惟庸的臉,從白變青,從青變紫。
「量吧。」沈越說。
他把金鍋往地上一放,讓開身子。胡惟庸帶著工部小吏,氣勢洶洶地走到牆根,掏出捲尺,開始量。
量高度,一丈五尺二寸。
量厚度,頂寬五尺,底寬八尺。
量坡度,七十五度,光滑如鏡。
胡惟庸越看越心驚。這牆修得太標準了,標準得不像人修的,像用模子扣出來的。他想挑毛病,但挑不出來。
「硬度!」胡惟庸忽然吼,「本官要驗硬度!來人!拿鐵錘來!」
差役遞上一柄八磅鐵錘。胡惟庸親自掄錘,咬緊牙關,朝著牆面狠狠砸下去——
「當!」
一聲巨響,火星四濺。
鐵錘彈了起來,震得胡惟庸虎口崩裂,鮮血直流。錘柄「咔嚓」一聲,斷了。錘頭飛出去,在空中轉了兩圈,不偏不倚,砸在胡惟庸的腳背上。
「哎喲!」
胡惟庸抱著腳,單腿跳了兩下,重心不穩,往後一仰——
「噗通。」
又坐進了那盆和好的水泥漿里。
灰白色的漿,從頭頂澆到腳底,糊了他一臉。他張嘴想罵,漿灌進嘴裡,嗆得他直咳嗽,噴出來的都是白沫。
全場安靜。
然後「噗」的一聲,不知哪個民夫沒憋住,笑出了聲。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,最後城牆根下笑成一片,連藍玉都扭過頭,肩膀直抽。
沈越端著金鍋,用筷子颳了刮鍋底最後一點粉條,走到胡惟庸面前,蹲下。
「說了,」沈越說,「漿快幹了,別碰。」
胡惟庸趴在泥里,渾身發抖,不知是氣的還是凍的。他抬頭看著沈越,看著這個居高臨下、嘴裡還嚼著粉條的少年,眼裡終於露出了恐懼。
這不是人。
這是……這是老天爺派來專門克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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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惟庸是被抬上馬車的。
水泥漿幹了,把他的綢衫糊成了鎧甲,硬邦邦的,彎不了腿,只能像根木頭似的被架上去。他帶來的差役和工部小吏,灰溜溜地跟在後頭,走得比來時快得多。
藍玉看著馬車遠去,笑得刀都握不穩了:「先生!您……您真是他的克星!他見您一次,摔一次!」
「他自己摔的。」沈越說。
他轉身,把金鍋遞給旁邊的親兵:「洗了。晚上煮鴨湯。」
「先生!」藍玉忽然正色,單膝跪地,「末將……末將有一事相求!」
「說。」
「末將想……想隨先生回村!」藍玉抬起頭,眼睛亮得嚇人,「末將不想當這個指揮同知了!末將想……想跟先生學推磨!學砌牆!學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沈越打斷他,「你得守著這兒。牆修好了,但北元還會來。下次來,可能是十萬。」
藍玉的臉垮了下來。
沈越用燒火棍敲了敲他的銀甲:「鎧甲穿好。刀磨快。銃校準。下次我不一定來。」
他頓了頓,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——是腦子裡那張「洪武盛世圖」里撕下來的一頁,上面畫著鎮北台以北三十里的地形,標註著一條暗河。
「這兒,」沈越指著圖上的一點,「地下有暗河。冬天結冰,春天化凍,地面會陷。別在河床上紮營,也別修牆。讓王保保去踩,陷進去,比陷馬坑好使。」
藍玉接過那張紙,手在抖。
「先生……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「猜的。」沈越說。
他轉身,走向那輛獨輪車。車上裝著空籮筐,白圍脖蹲在筐里,嘎嘎叫了兩聲。劉大牽著車轅,等在那兒。
「回村。」沈越說。
「得嘞!」
車輪「吱呀吱呀」地轉起來,碾過鎮北台的青石板,碾過城外北元留下的斷刀,碾過胡惟庸掉在地上的那根斷錘柄,慢悠悠地往南走。
藍玉站在城頭上,率全軍目送。三百親兵,五千民夫,齊刷刷地拱手,聲音匯成一片:
「恭送先生!」
沈越沒回頭。他躺在獨輪車上,把金牌從口袋裡掏出來,墊在腦袋底下,看著天上的雲。
腦子裡,「叮」的一聲。
【鎮北台二次簽到成功。】
【獎勵:明初騎兵陣法(破虜陣升級版·連環馬克制)。】
【新簽到地點已解鎖:應天府皇宮(坤寧宮)。】
【提示:檢測到新的訪客已抵達沈家村。】
沈越閉著眼,把金牌往上推了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