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推著獨輪車進村時,二丫正在老槐樹下跟人聊天。
準確地說,是二丫單方面在輸出。她缺了兩顆門牙,漏風,但擋不住話多,手裡攥著半塊紅薯干,比劃得天花亂墜:「……沈哥哥可厲害了!一拳!就打飛了!那馬上的壞人,這麼大個兒,『咻』地就飛了!」
她對面站著個老婦人,五十來歲,穿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襖,袖口磨得發白,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,乾淨利落。她聽著二丫的童言童語,笑得眼角堆起皺紋,手裡還捏著半塊紅薯干,細嚼慢咽。
沈越的車軲轆碾到村口,老婦人抬起頭。
目光對上。
老婦人的眼睛很溫和,像兩口深井,井底沉著歲月,但水面平靜。她打量沈越,從破短褐看到草鞋,從草鞋看到燒火棍,最後落在他臉上——那是一張疲憊的臉,眼窩深陷,沾著北邊的風沙,但眼神清亮,像剛洗過的刀。
「沈越?」老婦人問。
「是。」沈越把獨輪車往樹下一停,「您是?」
「我姓馬。」老婦人拍了拍手上的薯屑,「應天府來的。家裡那口子……常提起你。」
沈越想了想,把燒火棍往車轅上一靠:「老頭啊。」
老婦人愣了一瞬,隨即大笑起來。笑得肩膀直抖,木簪子都鬆了,她伸手扶了扶:「對,就是那個老頭。」
「進來吧。」沈越拎起車上的空籮筐,「正好有剩粉條,對付一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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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廟裡,馬皇后——馬嬸——環顧四周,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哭笑不得。
金匾墊在磨盤底下,歪歪斜斜,金粉掉了一半,「大明第一閒人」幾個字被磨盤腿遮住了「閒」字,只剩「大明第一人」。金牌扔在稻草堆里,露出半個角,被沈越當枕頭枕了一夜,壓出個坑。那口十斤重的金鍋,李嫂剛還回來,鍋底結了層焦黑的油垢,擱在灶上,正煮著半鍋涼水。
「他給你的東西,」馬嬸指著金牌,「你就這麼用?」
「不然呢?」沈越從灶灰里扒出兩個烤紅薯,在衣襟上擦了擦,遞給她一個,「供起來?沒地方。掛牆上?漏風。墊磨盤正好,穩當。」
馬嬸接過紅薯,掰開,金紅的瓤冒著熱氣。她咬了一口,眯起眼:「甜。」
「今年的新薯。」沈越自己也掰開一個,蹲在門檻上吃,「老頭愛吃,下回給他帶兩筐。但得自己派人來拉,我不送。」
馬嬸看著他,忽然問:「他封你國公,你為什麼不要?」
沈越嚼著紅薯,含混不清地說:「麻煩。穿靴子,戴帽子,跪來跪去。我就一普通人,跪不習慣,也不愛讓人跪我。」
馬嬸沉默了。
她走南闖北,從鳳陽到應天,從應天到戰場,見過硬骨頭,見過聰明人,但從沒見過這樣的。不是清高,不是故作姿態,是真覺得「麻煩」。像是一個孩子,面對著滿桌的珍饈,只想要碗裡那口稠粥。
「你這兒,」馬嬸站起身,走到廟門口,看著遠處的紅薯田和窩棚群,「比宮裡暖和。」
「夜裡漏風。」沈越說,「但比宮裡自在。」
馬嬸又笑了。她走到紅薯田邊,蹲下去,扒開一株紅薯的葉子,看根部的土。土是黑的,油亮,她抓了一把在指尖捻了捻,點點頭:「好土。你在土裡加了什麼?」
「鴨糞。」沈越說,「六百隻鴨,吃蟲,拉屎,屎肥田。迴圈。」
馬嬸愣了一下,隨即大笑,笑得直拍膝蓋:「好一個迴圈!這話該讓戶部那幫書呆子聽聽!他們算來算去,也算不出這麼簡單的道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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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沈越在漏粉。
馬嬸坐在旁邊看。她不要凳子,就坐在樹墩上,手裡幫著遞漏勺。沈越不攔她,遞過來就接,遞過去就用。
「馬嬸。」沈越忽然開口,「您手上繭子不少。」
「年輕時常幹活。」馬嬸看著自己的手,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,「紡紗,織布,納鞋底。那時候沒棉花,穿麻,糙得很,磨手。」
沈越「嗯」了一聲,沒接話。
腦子裡「叮」了一聲。
【村口老槐樹二次簽到成功。】
【獎勵:棉紡技術(黃道婆改良版)。附贈:腳踏三錠紡車圖紙一張,脫籽木弓一把,棉花種子五斤。】
一股知識湧進來。不是畫面,是手感——棉花怎麼脫籽,棉條怎麼搓,紡車怎麼轉,錠子怎麼安。沈越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看向馬嬸的手。
「您紡過紗?」他問。
「紡過。」
「想不想……紡點更軟的?」
馬嬸一愣。
沈越站起身,從系統空間裡取出那五斤棉花種子。不是籽棉,是已經脫過籽的棉絮,雪白雪白,一團一團,像天上的雲落在了掌心。
馬嬸的眼睛直了。
她這輩子,只見過木棉,沒見過這樣的棉花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陷入棉絮里,軟,輕,暖,像摸到了陽光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棉花。」沈越說,「比麻軟,比絲暖,比葛便宜。種下去,收上來,脫籽,紡線,織布。一畝地收的,夠做五身衣裳。」
馬嬸捧著那團棉花,手在抖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鳳陽,寒冬臘月,朱元璋裹著一件單衣去打仗,她連夜紡線,想給他織件厚點的,但麻線粗,織出來的布硬得像紙,不擋風。後來朱元璋得了天下,她成了皇后,但夜裡總夢見那些凍死的人,路邊倒著的,雪地里蜷縮的,身上只有一層單衣。
「這……這能種?」馬嬸的聲音發顫。
「能。」沈越把種子往她懷裡一塞,「應天府的氣候,比這兒還暖和。開春種,秋收花。紡車圖紙我給您畫,脫籽弓我給您做。但有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別說是我給的。」沈越蹲回去,繼續漏粉,「就說……就說是一個普通種地的,隨便琢磨出來的。」
馬嬸看著他,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她剛要說話,廟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不是風聲。是瓦片被踩動的脆響,來自屋頂。
沈越漏粉的手頓住了。
他抬頭,看了看廟頂,又看了看馬嬸,聲音很輕:「馬嬸,您進裡屋。關上門。不管聽見什麼,別出來。」
馬嬸沒動:「有人?」
「十幾個。」沈越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粉,「腳步太輕,不是普通人。屋頂三個,廟後五個,村口四個。圍了半圈,留了個口子,是想逼我從正門跑,然後在土路上截殺。」
馬嬸的臉色變了。她身後跟著的兩個嬤嬤,手已經摸向了腰間——那裡藏著短刀。
「不是北元。」沈越說,「北元的人,腳步重,習慣穿皮靴。這些人是布鞋,軟底,中原路數。」
他拎起燒火棍,走到門口,用棍頭敲了敲門框上那塊墊磨盤的金匾。
「篤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