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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棉花白,偽詔焚

2026-09-20 13:58:17 作者: 衡岳

  沈越在彈棉花。

  脫籽木弓是他昨兒夜裡削的,棗木柄,牛筋弦,弓背彎得像月牙。李嫂把棉籽攤在木板上,沈越左手持弓,右手拿木槌,「嘣」地一敲弓弦,棉花籽「噗」地蹦出去,雪白的棉絮像雪片似的飛起來,落在竹蓆上,積了厚厚一層。

  二丫蹲在蓆子邊,小臉被棉絮糊成了白饅頭,只剩兩隻黑眼珠滴溜溜轉。她撿起一顆蹦到腳邊的棉籽,塞進嘴裡咬了咬,「呸」地吐出來:「苦的!」

  「籽不能吃。」沈越說,「吃絮。」

  他又敲了一弓弦,棉絮紛飛,在陽光下泛著銀光。李嫂伸手去接,絮落在掌心,軟,輕,像捧了一團雲。

  「沈小哥,這……這真能紡成線?」李嫂聲音發顫。

  「能。」沈越把弓往蓆子上一靠,「比麻軟,比絲暖。冬天紡成布,給二丫做身棉襖,凍不著。」

  二丫眼睛亮了,拍著手跳:「棉襖!白棉襖!」

  她這一跳,踩翻了裝棉籽的簸箕,籽滾了一地。李嫂要去撿,沈越擺擺手:「別撿。籽留著,開春種。一畝地收三百斤絮,夠十口人穿。」

  話音沒落,土路那頭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整齊,沉重,帶著鐵器碰撞的脆響。不是一兩個人,是一隊,至少百人。

  沈越把木槌往弓弦上一掛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棉絮。他走到廟門口,看見土路盡頭揚起一片黃塵,塵里裹著刀光。

  胡惟庸又來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這一回,他沒坐轎。

  騎在馬上,穿一身緋色官袍,胸前補子是雲雁——五品,但腰裡掛著丞相府的牙牌,比一品還威風。他身後跟著一百二十名衛所兵,穿鴛鴦戰襖,挎腰刀,舉長槍,槍尖在日光下閃著青芒。再往後,是二十個丞相府的家丁,抬著枷鎖、鐵鏈、火把,還有幾口空箱子——顯然是來抄東西的。

  胡惟庸的臉,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,左臉還有一道燙傷的疤,是上次火轎里留下的。他勒住馬,在村口停住,目光掃過沈家村那些歪歪扭扭的窩棚,掃過田裡追鴨子的孩童,最後落在破廟門口那塊墊磨盤的金匾上。

  眼角抽了抽。

  「沈越!」胡惟庸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,啞,狠,「接鈞令!」

  

  衛所兵齊刷刷止步,家丁們抬著鈞令牌,牌上金字:「中書省丞相府鈞令」。胡惟庸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綾,展開,念:

  「查沈越者,妖言惑眾,私鑄軍械,私通北元,罪大惡極。今特命丞相府右司郎中胡惟庸,會同鳳陽府衛所,鎖拿進京,交三法司會審。沈家村所有田產、糧種、軍械、妖書,一律抄沒充公。欽此。」

  念完了。

  全場安靜。李嫂把二丫摟進懷裡,手在抖。劉大攥著鋤頭,指節發白。張鐵匠拎著錘子,站在鐵匠鋪門口,沒敢動。

  胡惟庸盯著沈越,嘴角扯出一絲獰笑:「沈先生,這次……沒有金牌擋了吧?鈞令在此,你敢抗命,便是抗丞相,抗朝廷!」

  沈越站在廟門口,手裡還捏著半片棉絮。

  他低頭,把棉絮往衣襟上一粘,抬頭問:「誰批的?」

  「李善長,李丞相!」

  「李善長能調兵?」沈越問。

  胡惟庸一愣:「丞相總領中書省,節制百官,自然能……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沈越打斷他,聲音懶洋洋的,像在解釋一件尋常事,「《大明律》卷五,兵制。衛所兵歸五軍都督府管,調兵需兵部勘合、皇帝批紅。丞相府的鈞令,管得了六部文官,管不了衛所武官。你這一百二十人,是私調。」

  他轉頭,看向衛所兵領頭的一個千戶:「陳千戶,是吧?」

  那千戶三十來歲,臉膛紫黑,被沈越目光一掃,下意識挺直了腰杆:「……是。」

  「你帶兵出營,可有兵部勘合?」

  陳千戶喉結滾動,沒吭聲。他當然沒有。胡惟庸給了他三百兩銀子,許了一個指揮僉事的位置,讓他「配合拿人」。他以為丞相府的鈞令就是天,忘了衛所兵只聽皇帝和兵部。

  「沒有勘合,私調衛所兵逾百,按《大明律》卷十二,斬。」沈越說。

  陳千戶的腿,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。

  胡惟庸臉色鐵青:「沈越!你休得妖言惑眾!本官奉的是丞相鈞令!鈞令便是……」


  「便是越權。」沈越從破短褐口袋裡摸出那塊金牌,在掌心拋了拋,「老頭給的牌子,見官不跪,行事便宜。但我不愛用。因為用牌子壓人,沒意思。」

  他把金牌塞回口袋,指了指胡惟庸手裡的黃綾:「你那捲東西,紙是真的,印是真的,但墨不對。」

  胡惟庸手一抖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中書省的印泥,用硃砂混陳艾,顏色發暗,有苦香。」沈越說,「你這印泥,顏色偏艷,聞著有股子糖味。是摻了紅糖水調的吧?紅糖水調的印泥,遇火即化,存不過三年。丞相府的文書,要存檔二十年,不會用這種劣墨。」

  胡惟庸的臉,唰地白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手裡的黃綾,那方朱紅大印確實鮮艷得過分。這是胡惟庸連夜偽造的,印是真的,但印泥是他讓府里書童臨時調的,以為無人識得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」胡惟庸嘶吼,「本官這是……是丞相親……」

  「親什麼?」沈越往前走了半步,「親自動手造假?」

  衛所兵的隊伍里,響起一陣竊竊私語。陳千戶的臉色變了,他看著胡惟庸,看著那捲黃綾,握著刀柄的手鬆了松。

  胡惟庸知道,再拖下去,今天拿不了人,自己還得栽。

  「動手!」他歇斯底里地吼,「家丁隊!給我拿人!膽敢反抗,格殺勿論!」

  二十個家丁拎著鐵鏈、水火棍,撲了上來。

  霉運反彈。

  第一個家丁沖在最前頭,鐵鏈掄圓了要套沈越脖子。腳下一滑——地上是二丫剛才打翻的棉籽,圓滾滾的,像一層黃豆。家丁「哧溜」一聲,整個人向後仰去,鐵鏈脫手飛出,不偏不倚,套住了第二個家丁的脖子。

  第二個家丁被勒得直翻白眼,手裡的水火棍亂揮,一棍敲在第三個家丁膝蓋上。第三個家丁慘叫倒地,手裡的火把「嗖」地飛出去,像一支燃燒的箭,直射胡惟庸胯下的馬。

  那馬驚了。

  不是普通的驚,是瘋了一樣的驚。它前蹄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,把背上的胡惟庸掀飛出去。胡惟庸在空中翻了個個兒,後背朝下,正正地砸進路邊那堆剛彈出來的棉花里。

  棉花堆軟,摔不死人,但棉花絮輕,一砸之下漫天飛舞,像下了一場大雪。胡惟庸陷在棉花堆里,手腳亂刨,越刨棉花越往身上裹,整個人像只巨大的白毛蠶,只露出一個腦袋,嘴巴里還塞著兩團棉絮,嗆得他直咳嗽。

  「噗……噗……沈越!你……你……」

  沈越站在棉花雪裡,用木槌敲了敲脫籽弓的弓背:「我說了,籽不能吃。絮,也不能亂吃。」

  陳千戶和那一百二十名衛所兵,看著這一幕,面面相覷。有人嘴角在抽,有人肩膀在抖,但沒人敢笑出聲。

  「陳千戶。」沈越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……在。」

  「綁了。」沈越用木槌指了指棉花堆里還在蠕動的胡惟庸,「私調衛所兵,偽造鈞令,意圖縱火行兇。三條罪,夠你回去交差了。」

  陳千戶猶豫了一瞬。

  他看了看沈越,又看了看那個從棉花堆里艱難爬出來、滿臉棉絮、官服歪到肩膀上的胡惟庸,忽然覺得,自己這三百兩銀子,燙手。

  「綁!」陳千戶一揮手,「綁了胡惟庸!回營!聽候發落!」

  兩個衛所兵撲上去,把胡惟庸從棉花堆里拖出來,反剪雙臂,用他自己的鐵鏈捆了。胡惟庸還在嚎:「你們敢!本官是丞相府的人!你們敢綁我!李丞相不會放過你們!」

  「李丞相?」沈越從地上撿起那捲黃綾,在胡惟庸眼前晃了晃,「用紅糖水調印泥的丞相?他連自己的印泥都管不好,怎麼管你們?」

  他把黃綾捲成一團,走到灶前,往火塘里一扔。

  火苗舔上來,黃綾捲成灰,紅糖水的甜味在空氣里飄了一瞬,散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日頭偏西時,衛所兵押著胡惟庸走了。

  棉花絮還在空氣里飄,像一場遲來的雪。二丫從李嫂懷裡鑽出來,伸手去接,棉絮落在她掌心,她咯咯笑:「雪!夏天的雪!」

  沈越走回竹蓆邊,拿起脫籽弓,繼續彈棉花。

  「嘣——」

  棉籽蹦出去,棉絮飛起來,白茫茫一片。


  腦子裡,「叮」的一聲。

  【功德值+250。觸發新被動:偽詔免疫(任何非皇帝親筆/正規程式的詔令,對宿主無效)。】

  【新簽到地點已解鎖:應天府皇宮(坤寧宮)。】

  【提示:洪武四年開春,馬皇后將在坤寧宮親植棉花。宿主若到場,可觸發「盛世棉紡」事件。】

  【李善長集團對宿主行動進入「崩潰」階段。】

  沈越沒理會。他把彈好的棉絮攏成一堆,雪白,蓬鬆,像一團凝固的雲。

  「李嫂。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紡車圖紙,我畫好了。」沈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草紙,上面用炭筆畫著腳踏三錠紡車的結構,「讓張鐵匠打。打好了,教全村婦人紡線。冬天前,每人一身棉襖。」

  李嫂接過圖紙,手在抖,眼眶紅了:「沈小哥……這……這恩情……」

  「別跪。」沈越說,「擋我彈棉花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邊有一朵雲,形狀像塊棉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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