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後棉桃裂得比哪年都密。
頭茬花摘了七天,城東二百畝地摘下來,田頭碼了三十二隻麻袋,比去年多了四隻。劉老栓過完秤,頭茬皮棉八千一百斤,二茬還沒摘,估摸著還能收三千多斤。他把數報給沈越的時候手有些抖,煙杆子夾在指間半天沒點著。
「先生,一萬一千斤往上。比頭一年那塊五十畝地,翻了十倍還多。」
沈越蹲在田埂上把帳冊翻了一遍。從第一年二百畝九千斤,到第二年一萬斤,第三年一萬二千斤,今年一萬一千斤——單產比去年略低了些,但總產持平。他把帳冊還給劉老栓,站起來看了看整片棉田。摘過一遍的枝頭上還掛著青桃和二茬花苞,在秋日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淺綠的光。
趙石頭從田那頭跑過來,褲腿上沾滿了泥,手裡攥著一朵剛摘的棉絮遞過來:「先生,你看這朵,絨比去年長了一截。」沈越接過來捻了捻,棉絮蓬鬆乾燥,纖維在指腹間沙沙響。確實比去年長了些,是秋天雨水少曬得透的緣故。他把棉絮還回去,趙石頭小心地揣進腰間的布袋裡。
「各府報上來了沒有?」劉老栓問。
「到了幾本,還有幾本在路上。」沈越說,「鳳陽府十萬畝頭茬收了三千二百萬斤,開封府八萬畝收了兩千四百萬斤,松江府五萬畝翻了一倍多。南邊幾個府的還沒到,但估摸著加起來能收一億斤出頭。」
劉老栓把這個數在嘴裡念了一遍,沒說話,蹲下來把煙杆子點上抽了一口。他抽了半鍋,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,煙霧在秋風裡散開,飄過田壟和棉稈,飄向遠處金黃的稻田。
過了幾天,各府的摺子陸續到齊了。沈越在干清宮幫著朱元璋把最後一本翻完,總數算出來了——各府上報的皮棉總產加起來一億一千多萬斤。朱元璋把數字寫在紙上,盯著看了一會兒,把筆擱下,站起來走到殿門口。
秋日的陽光鋪在院子裡,把青磚地照得暖融融的。院子角落那棵桃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吹嘩啦啦往下落。他揹著手站了一陣,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
「一億一千萬斤。」他說,「彈了紡了織成布,三千多萬匹。去年萬民衣發了五府,今年能發到各府了。」
沈越站在案前點了點頭。他從懷裡摸出那本南棉冊擱在案上:「南邊各府今年試種的早熟種,產量比去年翻了一倍。江西和湖廣都報了明年的擴種計劃,浙江那邊想推五萬畝。」
朱元璋拿起冊子翻了翻,又擱回去。他從案角拿起一本新摺子翻開,提筆蘸墨,在扉頁上寫了「准」字,又補了一行小字。寫完了把摺子合上推到一邊,抬頭看著沈越。
「戶部說萬民衣今年要發到各府貧戶。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松江府已經發完了,北直隸和南邊各府正在發。一共要發十五萬件,從棉布稅里撥專款,以後每年冬天發一回,定成常例。」
沈越嗯了一聲。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城門口看見的那個老婦人,抱著新衣裳摸了又摸。想起李嫂家的那個小男孩,身上穿的那件靛藍小棉襖。想起劉老栓孫子那件碎布拼的小棉襖,收起來了,等著第二個娃再穿。
朱元璋在案後重新坐下,翻開一本新摺子提筆批閱。沈越轉身往外走,走到殿門口的時候,朱元璋在後面叫住了他。
「娃子。」
沈越停住腳。
朱元璋沒有抬頭,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著。他批完了一行,才開口說:「你那個棉種,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,種到現在一百萬畝,六年了。咱想過了,明年推兩百萬畝,後年三百萬,五年之內把棉種鋪到整個大明。你看行不行?」
沈越站在殿門口想了想。各府報上來的宜棉區加起來,五年推到五百萬畝沒問題,再往上就要看水利和交通跟不跟得上了。他轉過身來:「行。但得先修水利。南邊要挖排水溝,北邊要打井。水利跟上了,棉田才能穩住。」
朱元璋點了點頭,在摺子上又批了一行。沈越走出干清宮,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樹上的青石榴已經轉紅了,枝頭壓得低低的,有幾顆裂開了口子,露出裡面深紅色的籽粒。他站了一會兒,往坤寧宮走。
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,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。她看見沈越走過來,把紗錠擱下,朝他點了點頭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六年,表面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小石子。
「今年收了一億一千萬斤。」他說。
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,踩著踏板紡起來。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,細密而連續。她紡了一會兒,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,又裝上去繼續紡。
「你那件提花布棉袍,」她說,「今年冬天該穿了。」
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,見他進來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綠豆湯來。沈越接過來喝了,碗擱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里,一邊收一邊說:「先生,鳳陽府周知府來了信,說趙里正今年帶出了一批新人,各府來學的人已經回了本府,在各自的縣裡開始教種棉了。趙里正說,明年想帶人去南邊幾個府巡講。」
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想了想:「行。讓他去。南邊的事他跑一趟,回來把情況報上來。」
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。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一億一千萬斤。陛下今天在干清宮念叨了一下午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掛在衣櫃裡快一年了,今年冬天穿吧。明天來坤寧宮吃飯,陛下說有事跟你商量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紅石榴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壓得低低的。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,拉開櫃門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油燈光里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。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試了試,肩寬、袖長、下擺都正好。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秋風起了,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。他閉上眼,慢慢沉進夢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