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是在一個尋常午後回的沈家村。
沒人跟著,也沒什麼事要辦。從應天府出來,在官道上搭了輛順路的牛車,晃悠了兩天。趕車的老漢一路上沒問他叫什麼,他也沒問老漢姓什麼,兩個人坐在車板上各自看著路兩邊的田,偶爾說兩句天氣和莊稼。到村口的時候日頭剛偏西,老槐樹還在,比前幾年又粗了一圈,樹蔭蓋住了半個路口。
他下了車,朝老漢擺了擺手,沿著土路往村里走。
村子比他上次來又變了不少。幾間新蓋的土坯房整整齊齊排在路邊,門窗俱全,煙囪里冒著炊煙。村東頭那三間孤寡老人的土坯房還在,牆根下坐著兩個老漢在曬太陽,看見他走過來,其中一個眯著眼認了認,忽然扶著牆站起來。
「沈家小子?」
沈越朝他點了點頭。老漢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又坐回去了。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眼睛被日光照得眯成兩條縫。
他繼續往村里走。經過勸農學館的時候,廟門開著,裡面有人在上課。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——院子裡坐了七八個年輕人,每人面前擱著一塊木板,上面鋪著紙,手裡攥著炭筆在寫什麼。趙石頭站在正堂的台階上,手裡拿著一本冊子,正在念著一條:「第二,草木灰拌種,灰三土七,拌勻不結塊。這條去年考過了,今年再考一遍,記不住的下地之前多背兩遍。」
「先生!你咋來了?也不捎個信。」
沈越站在門檻外面看了看院子裡那些年輕人。都是二十來歲的後生,有男有女,褲腿上沾著泥,手上有老繭,一看就是下了地回來接著上課的。趙石頭比去年老練了些,嗓門也大了,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帶上了劉老栓那種又慢又穩的勁。
「路過。」沈越說。
趙石頭讓他進去坐,他擺了擺手,沒有進去。他靠在門框上,看趙石頭回到台階上繼續念冊子。那些年輕人低頭記著,炭筆在紙面上沙沙響。院子裡那棵老榆樹還在,樹幹比幾年前粗了一圈,枝丫伸展開來,把半個院子都罩在樹蔭底下。樹底下擱著一張石桌,是工部的人從山裡打來的青石,磨得光光的,上面刻著棋盤格子。
他在門口站了一陣,轉身往村後走。村後的棉田還在那塊坡地上,比城東的二百畝大了一圈,是趙莊和雙橋村一起擴的,加起來有上千畝。棉稈已經拔了,地翻了,壟溝整整齊齊的,覆著一層薄霜。他沿著田埂走到地頭,蹲下來抓了把土搓了搓。土質鬆軟,墒情正好。他把土撒回去,站起來看了看整片地。上千畝的坡地鋪展開來,從腳下一直伸到遠處的河溝邊。地頭那塊界石還在,是他第一年種棉時刻的那塊青石。石面上的淺痕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清了,但用手摸還能摸出形狀。
他在界石旁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不知道多少年,表面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半輩子的石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。
遠處田埂上有人走過來,走近了才看清是劉老栓。他比前幾年老了些,頭髮白了大半,背也微微駝了,但步子還穩,手裡攥著一根竹竿當拐棍。他走到沈越旁邊,沒說話,先蹲下來。蹲得有些吃力,膝蓋響了一聲,但到底蹲住了。他從腰上解下煙杆子點上,抽了一口,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。
「俺聽趙石頭說你來了。」他抽著煙,眼睛看著面前那片空蕩蕩的棉田,「今年這塊地種了一千二百畝,收了六十多萬斤。趙莊那邊也差不多。加起來一百多萬斤,比頭一年那塊五十畝地翻了上千倍。」
沈越坐在界石旁邊,聽著劉老栓斷斷續續地說著。他說趙石頭今年帶出了八個新人,都是各府來的,學了半年就回本府教人了。他說趙里正去了南邊幾個府巡講,走了兩個月,回來的時候瘦了一圈,但精神頭足。他說學館裡今年又收了十二個新人,最小的才十六歲,比趙石頭當年還小。他說著說著煙抽完了,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,把煙杆別回腰上。
「先生,」他忽然說,「你頭一年在破廟裡種那五十畝地的時候,俺就在想,這後生能種出什麼來。俺那時候沒敢想能種到一千畝,更沒敢想能種到一百萬畝。」
沈越坐在界石旁邊沒有接話。他把棉籽收起來揣回懷裡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劉老栓也跟著站起來,膝蓋又響了一聲,但站住了,拄著竹竿往田埂那頭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,朝沈越擺了擺手。
「先生,明年開春還來嗎?」
「來。」
劉老栓點了點頭,拄著竹竿慢慢走遠了。他的身影在田埂上越縮越小,最後和遠處的棉田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地。
沈越在界石旁邊站了一陣。日頭偏西了,夕光從西邊鋪過來,把整片坡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。地頭那塊界石被夕光照得發亮,石面上的淺痕在斜光里投下細細的暗影。他低頭看了看那塊石頭,又抬頭看了看遠處。棉田盡頭有一棵老榆樹,是當年種棉的時候留下來的,樹齡比他年紀還大。樹幹歪斜著,枝丫伸向天空,在夕照里泛著一層暗褐色的光。
他轉過身,沿著來路往村口走。經過勸農學館的時候,院子裡已經散了課,趙石頭正蹲在老榆樹底下收拾木板和冊子。他看見沈越走過來,站起來說:「先生,今晚住學館裡吧?東廂有鋪位。」
沈越擺了擺手:「回城。」
趙石頭沒再勸,把他送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。沈越站住了,回頭看了一眼沈家村。十幾間矮房錯落在坡地上,炊煙從屋頂升起來,細細的幾縷,在暮色里慢慢散開。勸農學館的院子裡還亮著燈,燈光從廟門裡透出來,在土路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。
他轉過身,沿著官道往北走。月亮升上來了,把路面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,伸向遠處的田野。他走了一陣,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坐下來歇腳。秋末的夜風涼絲絲的,吹在臉上帶著野草和泥土的氣味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藉著月光看了看。棉籽在月色里泛著一層溫潤的、暗灰色的光澤,光滑圓潤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遠處沈家村的方向,學館的燈光在夜色里縮成一個極小的亮點,像一粒落在地頭的種子,安安靜靜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