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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 換了人間

2026-10-16 04:09:18 作者: 衡岳

  回京那天下了入冬第一場雪。

  沈越是從南門進的城。雪不大,細細密密的,落在城牆上就化了,把磚面打得濕漉漉的。守門的校尉換了人,年輕,面生,看了他一眼,大概覺得一個穿舊棉袍扛著鐵鍬的人沒什麼好攔的,擺了擺手讓他進去了。

  他沿著熟悉的街巷往宮城走。街兩旁的鋪子大多關了門,只有少數幾家還開著,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。路過那家賣豆腐的老漢門口時,鋪子還亮著燈,老漢正往門口搬一板新做的豆腐,白嫩嫩的,在燈下泛著熱氣。他看見沈越走過來,喊了一聲:「沈先生!這麼晚才回來?來塊熱豆腐?」

  沈越擺了擺手,繼續往前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燈亮著,窗紙上映出戴秉彝的側影,正彎著腰在灶台前忙活。他沒有進去,徑直回了新偏殿。

  推開門,屋裡炭火燒得旺,暖融融的。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聽說你去沈家村了。陛下今天問了兩回。回來就好,明天來坤寧宮吃飯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櫃裡擱了一年了,天冷了,穿上吧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第二天清早他去了干清宮。朱元璋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摞摺子,手裡捏著硃筆在批閱。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是沈越,把筆擱下,靠回椅背上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


  沈越在案前站著,把在村里看到的說了一遍。學館開了兩年,趙石頭帶出了八個新人,各府都有人來學。劉老栓身子還硬朗,田裡的活帶著人干。趙莊和雙橋村加起來種了一千二百畝,收了六十多萬斤。趙里正去南邊巡講回來瘦了一圈,但精神頭足。

  朱元璋聽完點了點頭。他從案角拿起一本摺子翻開,看了一眼又合上:「戶部說,今年各府棉田面積加起來一百萬畝出頭,秋收一億一千萬斤皮棉。萬民衣發了十五萬件,覆蓋了各府貧戶。明年各府報上來的計劃加起來一百八十多萬畝,比今年翻了將近一倍。」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聽著。朱元璋把摺子擱下,站起來走到殿門口。入冬後的院子灰濛濛的,桃樹光禿禿的,枝丫上掛著昨夜落的薄雪。他揹著手站了一陣,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

  「咱昨晚睡不著,算了一筆帳。從你頭一年在城東種那五十畝地開始,到現在六年多了。六年時間,棉種從一粒種子推到了一百萬畝,萬民衣從零發到了十五萬件。咱登基那年,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,十有七八。今年冬天,各府貧戶都發了一件。」他頓了頓,「咱有時候不敢信。」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沒有接話。朱元璋走回案後坐下,從案角拿起一本新摺子翻開,提筆蘸了墨。他批了一行字,擱下筆,抬頭看著沈越。

  「戶部說,明年想推兩百萬畝。後年三百萬。五年之內把棉種鋪到整個大明。你算算,得多少種子,多少人,多少地?」

  沈越在心裡算了一遍:「種子今年留的夠兩百萬畝用。人得從各府學館出,一年出三百個農師,五年一千五百個,夠用了。地各府報上來的宜棉區加起來五百萬畝出頭,五年推到三百萬畝穩當。」

  朱元璋點了點頭,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。他從案下抽出一卷輿圖展開,是戶部新制的,上面標著各府的棉田和萬民衣發放情況。紅點鋪滿了大半個版圖,從北直隸到松江府,從應天府到湖廣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輿圖捲起來收好。

  「娃子,」他說,「你今年多大了?」

  沈越想了想。穿越那年十七,現在過了六年多,二十三四了。他脫口而出:「二十三四。」

  朱元璋看著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。那張臉比六年前圓了些,皮膚曬得黑紅,顴骨上帶著常年下地曬出來的粗糙。眼睛還是那雙眼睛,安安靜靜的,像兩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

  「二十三四。」朱元璋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嘴裡嚼著什麼。他站起來走到沈越面前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。手勁很大,拍得沈越肩膀微微一沉。

  

  「回去吧。天冷,別在外面站著。」

  沈越走出干清宮的時候雪停了。院子裡的積雪被宮人掃到了兩邊,堆成兩道矮牆。他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,枝頭掛著幾顆乾癟的裂口石榴,被雪蓋住了半邊,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干皮。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,往坤寧宮走。


  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,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。她看見沈越走過來,把紗錠擱下,朝他點了點頭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。

  「今年收了一億一千萬斤。」他說。

  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,踩著踏板紡起來。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,細密而連續。她紡了一會兒,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,又裝上去繼續紡。

  「你那件提花布棉袍,」她說,「今天穿了嗎?」

  沈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褐,袖口的毛邊卷著,領口的布面磨得發亮。他想了想說:「還能穿。」

  馬皇后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她紡完了一錠線,把紗錠取下來放在膝上,抬頭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。冬日的陽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,落在她的紡車和紗錠上,把紗線照得泛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。

  「開春之後,」她說,「讓人在院子裡再種一棵石榴。那棵老的開花開了好幾年了,該換換了。」

  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,見他進來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粥來。沈越接過來喝了,碗擱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里,一邊收一邊說:「先生,鳳陽府周知府來了信,說趙里正明年想再去南邊幾個府巡講。這次打算帶趙石頭一起去。」

  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想了想:「行。讓他們去。回來把情況報上來。」

  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。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明年兩百萬畝。陛下今天在干清宮念叨了一下午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櫃裡擱了一年了,到底什麼時候穿?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,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枯枝上掛著殘雪,在夜風裡輕輕顫著。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,拉開櫃門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油燈光里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。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試了試,肩寬、袖長、下擺都正好。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放回衣櫃。

  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六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冬風呼呼地刮著,把石榴樹的枯枝吹得叮噹作響。他閉上眼,慢慢沉進夢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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