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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秋嘗宴

2026-10-16 04:09:24 作者: 衡岳

  秋嘗宴設在坤寧宮東側的偏殿裡,地方不大,擺了三張圓桌,桌上鋪了藍布桌圍,每桌八碟菜一壺酒。來的人比沈越預想的多——各府來報秋收的農師、學館結業的年輕人、戶部管棉田的官吏、織造局的管事,零零總總坐了二十來號人。

  沈越到的時候,趙石頭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棉布袍子,頭髮梳得整齊,腳上的草鞋也換了雙新的。看見沈越走過來,他迎上去拱了拱手:「先生,各府的人都到了。鳳陽府的趙里正坐在裡頭,開封府的孫旺也來了,濟南府的李福在那邊跟人說話。」

  沈越點了點頭,往裡走。趙石頭跟在後面,替他掀開帘子。偏殿裡暖融融的,炭盆燒得旺,桌上擺了茶水和乾果,各府來的人三五成群地說著話。趙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跟旁邊一個年輕人說著什麼,手裡比劃著名開溝的深淺。他看見沈越進來,站起來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話。

  沈越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。趙石頭給他倒了一碗茶,擱在桌上。茶是粗茶梗子泡的,熱騰騰的,喝了一口暖到胃裡。他端著茶碗,聽各府的人說話。開封府的孫旺說今年開封府十二萬畝收了將近三千萬斤,比去年多了三成。濟南府的李福說濟南府今年旱了兩個月,但棉田打了井,產量沒掉下來。松江府的陳貴說松江府八萬畝換種之後產量翻了一倍多,絨也長了一截。江西來的農師說紅壤撒了石灰之後,明年能擴到四十萬畝。湖廣來的說坡地排水溝挖好了,明年能擴三十萬畝。

  沈越坐在門邊聽著,一碗茶喝了小半個時辰。趙石頭在旁邊坐著,拿炭筆在冊子上記著各府的數,偶爾抬頭看看沈越,等他發話。沈越沒說什麼,只是偶爾點一下頭,或者把茶碗端起來喝一口。

  朱元璋來的時候宴席已經過半。他從偏殿的後門進來,沒穿朝服,還是一件半舊的灰藍棉布袍子,袖口磨著毛邊。他走到主位坐下,各府來的人紛紛站起來行禮,他擺了擺手:「坐,坐。今天是秋嘗,不是朝會。誰有好收成誰說話。」

  趙里正先開的口。他把鳳陽府今年的收成報了一遍,十五萬畝收了四千多萬斤,比去年多了兩成。朱元璋聽完點了點頭,問了幾句南邊巡講的事,趙里正一一答了。接著是開封府的孫旺、濟南府的李福、松江府的陳貴,各報了本府的數字,朱元璋挨個聽完,偶爾插一兩句問話,問的都是實在事——澆水夠不夠,補苗補了多少,留種留了多少。

  輪到江西來的農師說話時,他站起來有些拘謹,說話帶著濃重的南邊口音。他說江西今年試種二十萬畝,出苗八成五,紅壤撒石灰之後明年能擴到四十萬。朱元璋聽完轉頭看了沈越一眼,沈越點了點頭。

  宴席吃到後半程,朱元璋端起酒碗站起來。偏殿裡安靜下來,二十來號人都看著他。他端著碗站了一會兒,沒有先說話,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——趙里正黑紅的臉,趙石頭年輕而沉穩的臉,各府農師曬得粗糙的臉,戶部官吏白淨的臉。

  「咱今天不說朝政。」朱元璋開口,聲音不高,但在安靜的偏殿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咱就說說這七年的事。七年前,鳳陽府沈家村有個後生,在破廟裡撿到一粒種子,種了下去。種了五十畝,後來種二百畝,後來種一千畝,再後來種到一百萬畝。今年各府報上來的數,加起來一百八十多萬畝,收了將近兩億斤皮棉。」

  他把手裡的酒碗端平了,目光落在沈越身上,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這個後生今天坐在這兒,穿的是一件洗了七年的舊短褐。咱給他封官,他不要。咱給他立碑,他說不用。他就在城東種了七年棉,教出了幾百個農師,讓大明的百姓冬天穿上了棉衣。咱這輩子見過能打仗的,能治國的,能算帳的。沒見過這樣的。」

  朱元璋舉起酒碗:「這碗酒,咱敬他。」

  偏殿裡安靜了一瞬,然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,端起酒碗朝沈越的方向舉了舉。沈越坐在門邊的位子上,端著茶碗站起來,跟大家碰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,喝了口茶坐回去。趙石頭在旁邊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把自己碗裡的酒一飲而盡。

  宴席散了之後,各府來的人陸續走了。趙石頭留下來收拾桌上的碗碟,沈越在偏殿門口站了一會兒。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,帶著秋末的涼意和桂花的氣味。朱元璋從後面走出來,在他旁邊站住了。

  「咱那碗酒,你喝了沒有?」

  「喝了。」沈越說,「茶。」

  朱元璋笑了一聲,沒有再說。他揹著手站在廊下,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。月亮升上來了,把枝丫照得銀白,枝頭最後幾顆干石榴在月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他站了一陣,轉身往干清宮走了,靴子踩在青磚地上,發出沉悶而平穩的聲響。


  沈越在偏殿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沿著甬道往新偏殿走。經過石榴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。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,枝頭掛著的幾顆干石榴被夜風輕輕吹著,晃來晃去。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顆,乾癟的果皮在指腹下沙沙響。

  他回到新偏殿,推開門。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今天宴席上陛下說的話,戴院判都跟我說了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,今年冬天穿了吧。再擱就舊了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、那塊青石片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,五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七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秋風起了,吹得石榴樹的枯枝輕輕響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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