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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新芽

2026-10-16 04:09:26 作者: 衡岳

  入冬之後雪下了兩場,把應天府蓋了個嚴嚴實實。

  沈越縮在新偏殿裡不出門,每天清早去太醫院伙房喝碗粥,回來就窩在床板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聽窗外北風卷著雪粒打在窗紙上。戴秉彝隔天來送一回紅棗湯,擱在桌上也不多話,看他裹著被子縮成一團的樣子,笑一笑就走了。

  臘月里雪停了幾天,日頭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把院子裡的積雪曬得發亮。沈越終於從被子裡爬出來,裹著那件靛藍棉布袍子推開門。院子裡石榴樹的枯枝上掛著殘雪,枝頭最後幾顆干石榴被雪蓋住了半邊,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干皮。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往坤寧宮走。

  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,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。她看見沈越走過來,把紗錠擱下,朝他點了點頭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。

  「今年冬天冷。」他說。

  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,踩著踏板紡起來。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,細密而連續。她紡了一會兒,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,又裝上去繼續紡。

  「開春之後,」她說,「讓人在院子裡再種一棵石榴。那棵老的開花開了好幾年了,該換換了。」

  沈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老石榴樹。樹幹比七年前粗了一圈,枝丫虬曲,樹皮皴裂,枝頭掛著幾顆乾癟的裂口石榴,被雪蓋住了大半。他想起頭一年搬到坤寧宮東側的時候,這棵樹還年輕,枝頭的花苞鼓得滿滿當當,暗紅色的苞衣上裂開幾道縫,露出裡面鮮紅的花瓣。那時候馬皇后還在吃藥,臉色蒼白,坐在樹下曬太陽。

  「種棵新的。」他說,「種東邊。」

  馬皇后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她紡完了一錠線,把紗錠取下來放在膝上,抬頭看著院子裡的日光。冬日的陽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,落在她的紡車和紗錠上,把紗線照得泛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。

  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,見他進來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粥來。沈越接過來喝了,碗擱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里,一邊收一邊說:「先生,鳳陽府周知府來了信,說趙里正今年正式歇了,田裡的活交給趙石頭。趙石頭帶著一批新人把冬小麥種完了,棉田也翻了。他說開春之前想把學館再擴兩間,各府來的人多了,住不下。」

  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想了想:「行。讓戶部撥點錢,把學館東邊的空地擴出來,蓋三間廂房。」

  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。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回到新偏殿的時候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開春種石榴的事,你跟戴院判說一聲。讓他找花匠來,別自己挖坑,凍土還沒化透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、那塊青石片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,五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七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北風呼呼地刮著,把石榴樹的枯枝吹得叮噹作響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。

  開春之後,花匠來了。

  兩個穿著短褐的老漢,扛著鐵鍬和鋤頭,在坤寧宮東側的空地上量了半天。沈越站在旁邊看著,花匠把坑挖在離老石榴樹三丈遠的地方,坑深兩尺,底下墊了一層碎石和河沙。挖好了,花匠把一棵新石榴樹苗擱進坑裡,樹苗不粗,拇指粗細,枝頭光禿禿的,只有幾顆米粒大的芽苞。花匠把土填回去,踩實,澆了一桶水。

  沈越蹲在新栽的樹苗旁邊看了看。樹苗的根須被土裹著,濕漉漉的,有幾根細須從土團邊緣探出來。他用手指把一根露在外面的鬚根輕輕按回土裡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馬皇后從廊下走過來,站在新栽的樹苗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等它開花。」她說。

  沈越嗯了一聲。他站在新樹苗旁邊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。棉籽在春日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七年多,表面光滑圓潤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。新栽的石榴樹苗在春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芽苞米粒大小,裹著一層暗紅色的苞衣,再過幾個月就會裂開,露出裡面鮮紅的花瓣。

  


  他把棉籽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,沿著甬道往外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,見他進來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綠豆湯來。沈越接過來喝了,碗擱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里,一邊收一邊說:「先生,趙石頭來了信,說學館擴了三間廂房,各府來的人住下了。趙里正開春之後身子還硬朗,每天拄著竹竿到學館門口坐一陣,看新人下地。」

  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,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。他站起來往外走,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石榴種上了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今年冬天穿了沒有?我在衣櫃裡看見還疊得好好的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、青石片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,五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院子裡那棵新栽的石榴樹苗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芽苞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微光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,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。新換的大炭盆里炭火還亮著,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他把衣櫃裡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,套在身上試了試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炭火的光里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。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。

  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七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春風暖融融的,吹得新栽的石榴樹苗輕輕晃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,像是這顆種子也在等著春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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