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137章 開花

第137章 開花

2026-10-16 04:09:27 作者: 衡岳

  新栽的石榴樹苗活了。

  開春之後雨水勻,日頭也足,樹苗在坤寧宮東側的空地上扎穩了根,枝頭的芽苞一個一個裂開,吐出嫩綠的新葉。到了四月中,新葉已經長成了巴掌大的小葉片,在春風裡嘩啦啦響著,把樹苗的輪廓撐得圓鼓鼓的。花匠來看過兩回,說長勢好,明年就能開花。

  沈越隔幾天就去坤寧宮坐坐。馬皇后還是老樣子,每天午後在廊下紡線,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從院牆裡透出來,隔著老遠就能聽見。她紡一會兒,把紗錠取下來看看,又裝上去繼續紡,動作不緊不慢的。看見沈越來了就點點頭,讓他自己坐,偶爾說一兩句話,多半是關於天氣和花的。

  這天沈越從干清宮出來,路過坤寧宮時停了一下。院子裡的老石榴樹已經發了新葉,枝頭掛著幾顆去年沒摘淨的干石榴,被新葉襯著,像幾粒深紅色的石子嵌在綠雲里。新栽的樹苗在老樹旁邊,矮了大半截,但枝頭的葉子綠得發亮,嫩生生的,被午後的日光照得半透明。兩棵樹隔著三丈遠,一老一小,像爺爺和孫子並排站在院子裡。

  他在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,轉身往太醫院走。戴秉彝正在伙房門口晾藥,見他進來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綠豆湯來。沈越接過來喝了,碗擱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里,一邊收一邊說:「先生,戶部今早送了兩本摺子來,一本是江西報的春種,一本是湖廣報的。下官看了一遍,江西今年擴到四十萬畝,出苗八成七,紅壤撒了石灰之後苗壯了不少。湖廣擴到三十萬畝,坡地排水溝挖好了,出苗九成。」

  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,接過摺子翻了翻。江西的摺子後面附了一張圖,標著各府棉田分布和石灰撒施的位置,線條雖然粗糙,但標註清楚。他把摺子合上擱在案板上,想了想:「江西那邊讓趙石頭再去一趟。石灰的用法各府還不熟,他去盯著,順便把今年的留種法子教一遍。」

  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。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經過石榴樹的時候,他又停了一下。馬皇后從廊下抬起頭來,朝他招了招手。沈越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來。

  「新樹長得比老樹快。」馬皇后把紗錠取下來放在膝上,「花匠說,明年就能開花。」

  沈越看了看那棵新苗。枝頭的葉子密密匝匝的,把主幹遮得只剩一條窄縫。風一吹,滿樹的葉子都在動,像一群擠在一起說話的小孩。他在石凳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

  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追出來遞了一封信。信是鳳陽府來的,周知府的筆跡,說趙里正開春之後身子不大好,腿腳腫了,找了郎中來看,說是年輕時下地受了寒,年紀大了發出來。趙石頭接了他的活,帶著一批新人把棉田種完了,但趙里正自己連學館門口都去不了了。

  沈越站在伙房門口把信看了一遍。他把信紙折好揣進懷裡,回到新偏殿收拾了一個小包袱,把鐵鍬扛上肩,出了宮門往南走。官道兩旁的柳樹已經綠透了,枝條在風裡輕輕擺著。他在城門口搭了一輛順路的騾車,晃悠了兩天到鳳陽府。

  趙里正家的院子在趙莊村口,土坯牆,瓦頂,院子裡堆著一垛棉稈,碼得整整齊齊。沈越推開院門走進去,院子裡沒有人,灶房裡飄出一股藥味。他走到廂房門口敲了敲門。裡面傳來趙里正的聲音,啞啞的,像砂紙磨木頭:「進來。」

  沈越推開門。趙里正靠在床頭,腿上蓋著一床舊棉被,臉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圈,顴骨支棱著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他看見沈越走進來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嘴角扯到一半又收住了,像是扯動了哪裡疼。

  「先生咋來了?俺這是老毛病,不礙事。」

  沈越在床前的板凳上坐下來。他看了看趙里正的腿,被子底下隆起來一團,腳踝處腫得把褲腿撐得緊緊的。他伸手按了按,皮肉按下去一個坑,半天彈不回來。他把被子重新掖好,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,是出門前讓戴秉彝寫的方子。他把紙條擱在床頭的小几上。

  「讓你家人去抓藥。五苓散加黃芪,吃半個月。別下地了,今年就在屋裡歇著。」

  趙里正看著那張紙條,嘴唇動了動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先生,俺頭一年跟著您種棉的時候,俺家那塊地只種了二畝。後來擴到十畝,再後來一百畝,再後來一千畝。俺跟著您種了七年棉,從沒想過能種到這麼多。俺那孫子今年五歲了,穿了三年棉衣。俺這輩子值了。」

  沈越坐在板凳上,沒有接話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廂房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七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揣好。

  他在趙里正家待了一個下午。傍晚的時候趙石頭從地里回來,滿身是泥,看見沈越坐在廂房裡,愣了一下。沈越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,兩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趙石頭把今年的種棉情況說了一遍——趙莊和雙橋村加起來一千五百畝,出苗九成五,比去年又多了些。他說話的時候嗓門不高,但穩當,每句話都帶著地里的實在勁。


  沈越聽完了,在院子裡站了一陣,轉身往外走。趙石頭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。日頭已經落下去了,天邊還留著一層灰藍色的光。沈越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看趙莊的方向。炊煙從屋頂升起來,細細的幾縷,在暮色里慢慢散開。勸農學館的院子裡還亮著燈,燈光從廟門裡透出來,在土路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。




  「趙里正怎麼樣?」

  「腿腫了,走不動了。讓他歇著。」

  

  朱元璋點了點頭,從案角拿起一本摺子翻開:「戶部說各府報上來的春種數加起來二百八十多萬畝,比去年多了一百多萬畝。江西四十萬,湖廣三十萬,浙江二十萬,北邊各府報了兩百萬出頭。今年秋天能收三億斤皮棉。」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聽著。朱元璋把摺子擱下,站起來走到殿門口。春末的日光從殿門外湧進來,照得滿殿亮堂堂的。院子角落那棵桃樹已經結了青桃,毛茸茸地掛在枝頭。他揹著手站了一陣,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

  「娃子,」他說,「趙里正歇了,劉老栓也歇了。你那個學館裡,趙石頭能頂上來嗎?」

  沈越想了想:「能。他帶了兩年人了,各府來學的人都服他。劉老栓和趙里正帶出來的那批人,現在各府都頂用了。」

  朱元璋點了點頭,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。沈越從干清宮出來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他經過石榴樹,兩棵樹並排站著,老樹的新葉和新苗的嫩葉在暮光里泛著深淺不一的綠。他站了一會兒,往坤寧宮走。

  馬皇后坐在廊下,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。她看見沈越走過來,把紗錠擱下,朝他點了點頭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。

  「趙里正歇了。」

  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,踩著踏板紡起來。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,細密而連續。她紡了一會兒,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,又裝上去繼續紡。

  「你那件提花布棉袍,」她說,「入冬之前該穿了。」

  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,見他進來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粥來。沈越接過來喝了,碗擱在案板上。他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  「趙里正的事,陛下跟我說了。你在南邊跑了幾天,回來歇著。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櫃裡擱了三年了,今年冬天穿吧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、青石片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,五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窗外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和新栽的樹苗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葉子沙沙響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,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。他把衣櫃裡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,套在身上試了試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炭火的光里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。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。

  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春風暖融融的,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