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後,沈越去了趟城東。
棉苗已經齊腰高了,綠油油的一片鋪到田邊,葉子肥厚,莖稈粗壯,枝杈上掛滿了青色的花苞,再過些日子就要開花。劉老栓沒在田裡,他今春正式歇了,田裡的活全交給了趙石頭帶出來的人。趙石頭自己也沒來,他去了江西,帶著一批新人教紅壤改土的法子。田裡現在幹活的是兩個年輕後生,一個叫李滿倉,一個叫陳有糧,都是趙莊學館去年結業的,手腳利索,壟溝開得深淺正好。
沈越蹲在田埂上檢查了幾壟棉苗的葉背和根部,苗壯根深,沒有蟲斑。他站起來的時候,李滿倉從田那頭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朵剛摘的花苞遞過來:「先生,你看這朵,比別處的都大。」
沈越接過來看了看。花苞圓鼓鼓的,苞衣上帶著細密的絨毛,顏色從淺綠往深青轉,邊緣已經有一絲極淡的黃色紋路。他把花苞還給李滿倉,後生小心地揣進腰間的布袋裡。
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,官道上傳來馬蹄聲。沈越轉頭看了一眼,一匹黑馬沿著土路慢慢跑過來,馬上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棉布袍子,沒戴冠,頭髮用木簪綰著。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馬翻身下來,把韁繩往老榆樹上一系,走過來在沈越旁邊蹲下。
「今年苗比去年又壯了。」他伸手撥了撥一株棉苗的葉子,看了看葉背。
沈越嗯了一聲。兩個人蹲在田埂上,看著面前這片綠油油的棉田。遠處的田壟上,李滿倉和陳有糧還在彎腰幹活,鋤頭起落的聲音悶悶的,一下接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朱元璋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開,遞給沈越一半。沈越接了,兩個人蹲在田埂上嚼著干餅。餅是雜糧的,摻了豆面,嚼著有顆粒感。朱元璋嚼得快,幾口就咽了,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站起來。
「戶部說各府報上來的春種數加起來三百零幾萬畝。」他說,「江西四十萬,湖廣三十萬,浙江二十萬,松江府十萬,鳳陽府二十萬,開封府十八萬,濟南府十八萬,北直隸各府六十萬,山東、山西、陝西、河南加起來八十多萬。比去年多了一百萬畝。」
沈越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,在田埂上擦了擦手。朱元璋從懷裡摸出一卷輿圖展開,是戶部新制的,上面標著各府的棉田和萬民衣發放情況。紅點鋪滿了大半個版圖,比去年又密了許多,從北直隸到松江府,從應天府到湖廣,連成了密匝匝的一片。
「今年秋天能收三億斤皮棉。」朱元璋把輿圖捲起來收好,「萬民衣明年能發到各州縣了。後年,咱想把棉布的價格壓到跟麻布一樣。十年之內,大明的百姓冬天都穿上棉衣。」
沈越站在田埂上,看著面前這片綠油油的棉田。春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把棉苗的葉片掀得齊齊翻向一邊,又彈回來。他想起七年前頭一回在城東種棉的時候,那塊地只有五十畝,棉苗稀稀拉拉的,出了七成苗,劉老栓蹲在田埂上不敢摸,怕碰壞了。現在三百多萬畝棉田鋪在大明各府,幾萬個農師在各地教種棉的法子,一年出三百個新人,各府的學館越擴越多。
朱元璋站在他旁邊,揹著手看著遠處。遠處官道上有牛車經過,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,牛脖子上的鈴鐺叮噹叮噹響著,從暮風裡飄過來。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
「娃子,你那個棉種,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,種到現在三百多萬畝,七年多了。咱想過了,等棉種鋪完的那天,咱給你在城東立塊碑。就寫『大明棉祖』四個字。」
沈越站在田埂上,看著朱元璋的臉。那張臉比七年前老了不少,皺紋深了,鬢角白了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他想起七年前頭一回在干清宮見朱元璋的時候,那人穿著一件灰藍舊袍子,蹲在河工棚門口遞給他半塊燒餅,粗糲的嗓子說「吃」。那時候他還是個從沈家村破廟裡走出來的孤兒,身上只有一錠銀子、一粒種子和一身洗得發白的破短褐。
「不用。」他說。
朱元璋笑了一聲,短促的,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。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沈越。是一塊木牌,比之前那幾塊都大一圈,上面刻著四個字:「大明棉祖」。背面刻著洪武十四年的年號。木牌打磨得光滑,邊上還帶著新鮮的刀痕。
「拿著。」朱元璋說,「不是給你的,是給那塊地的。明年開春立在地頭,讓後來的人知道,這塊地頭一年種的是什麼。」
沈越接過木牌掂了掂。木頭是普通的槐木,但比前幾塊都沉。他把木牌揣進懷裡,和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擠在一起。懷裡六樣東西了,硬邦邦的一摞,頂著肋骨。
朱元璋翻身上了馬,臨走前低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,夾了一下馬腹,沿著土路往城裡方向去了。馬蹄聲在暮色里漸漸遠了。
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遠,直到馬蹄聲完全消失。李滿倉和陳有糧也收了工,扛著鋤頭走過來。李滿倉看見沈越手裡攥著一塊木牌,湊過來看了一眼,沒看清上面的字,也沒多問,扛著鋤頭往村里走了。
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陣,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。經過淮安橋的時候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夏水漲了,水流湍急,帶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和斷枝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水流沖得貼著水面擺動。他把懷裡那塊新木牌摸出來看了看,又收回去揣好。
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陛下今天在干清宮念叨了一下午,說要給你立碑。你那塊提花布棉袍在衣櫃裡擱了三年多了,今年冬天穿吧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、三塊木牌、青石片和新刻的「大明棉祖」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,六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和新栽的樹苗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葉子沙沙響。老樹今年開花開得盛,暗紅色的花瓣落了滿地,新苗也抽出了幾根壯枝,明年大概就能開花了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,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。
他把衣櫃裡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,套在身上試了試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炭火的光里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。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七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春風暖融融的,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,旁邊那塊「大明棉祖」的木牌硬邦邦地擠著,六樣東西貼在一起,安安靜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