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立牌
2026-10-16 04:09:30
作者: 衡岳
開春之後,那塊「大明棉祖」的木牌立在了城東棉田的地頭。
沈越選了個晴天,叫上李滿倉和陳有糧,三個人扛著鐵鍬和木牌到了田裡。李滿倉在田埂盡頭挖了一個坑,兩尺深,坑底墊了碎石和灰漿,把木牌豎進去,四面用灰漿填實。陳有糧從旁邊的水渠里提了一桶水來,澆在灰漿上,用鐵鍬背拍平了。木牌穩穩地立在地頭,比人高出一頭,上面「大明棉祖」四個字朝著官道的方向,從遠處就能看見。
沈越退後幾步看了看。木牌是槐木的,打磨得光滑,邊上還帶著新鮮的刀痕。字是朱元璋親筆寫的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筆都用力,刻得很深。陽光照在木牌上,把那四個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李滿倉蹲在木牌旁邊看了半天,忽然問:「先生,棉祖是啥意思?」
沈越想了想:「就是頭一個種棉的人。」
李滿倉哦了一聲,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。他看了看木牌,又看了看面前這片綠油油的棉田,沒有再問。兩個後生扛著鐵鍬回田裡幹活去了,沈越一個人站在木牌旁邊。
春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把棉苗的葉片吹得沙沙響。他站了一陣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七年多,表面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小石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他回過頭,看見馬皇后正沿著田埂走過來,戴秉彝跟在後面,手裡拎著一隻小藥箱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衫,外面罩著那件青灰比甲,頭髮簡單挽著,臉上曬著午後的暖光。她走到木牌旁邊站住了,仰頭看了看上面的字。
「陛下寫的?」
「嗯。」
馬皇后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看著面前這片棉田。二百畝地綠油油一片,棉苗已經齊腰高了,枝杈上掛滿了青色的花苞,再過些日子就要開花。她看了一陣,在田埂上慢慢走了一段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小,但穩。走到田那頭的時候,她在老榆樹底下站住了,伸手摸了摸樹幹上皸裂的樹皮。
「這棵樹比頭一年粗了。」她說。
沈越走到她旁邊。老榆樹的枝丫伸展開來,把半個田頭都罩在樹蔭底下。樹根從土裡拱出來,盤成一道一道的凸棱,被日光照得發亮。他想起頭一年種棉的時候,這棵樹就這麼歪著,樹蔭底下擱著劉老栓的鋤頭和水罐。那時候劉老栓還蹲在樹底下抽菸,煙杆子叼在嘴裡,半天不抽一口。
馬皇后在樹蔭里站了一陣,轉身往田埂那頭走。走到木牌旁邊的時候,她又停了一下,伸手碰了碰木牌上的字。指腹在刻痕里輕輕摩挲了兩遍,然後收回手,攏了攏披風。
「回去吧。」她說。
沈越送她到官道上。青呢小車停在路邊,戴秉彝扶著馬皇后上了車。車簾落下之前,她從簾縫裡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。車簾落下,馬車調了個頭,沿著官道慢慢駛遠了。
沈越站在官道邊目送車子走遠,直到車子拐了個彎,看不見了。他轉過身,沿著田埂走回木牌旁邊,在田埂上坐下來。春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暖融融的,帶著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潮氣。他把懷裡那粒棉籽又摸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,然後放回去揣好。
腦子裡「叮」了一聲。
系統提示:大明棉祖牌已立。棉種推廣面積當前覆蓋:應天府、鳳陽府、開封府、濟南府、松江府、北直隸各府、山東、山西、陝西、河南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廣,合計三百零五萬畝。萬民衣計劃已覆蓋各府貧戶,正推進至各州縣。地標籤到觸發——應天府城東·棉田(棉祖牌立)。簽到完成。獎勵:大明農政全書·全帙(已錄入)。附加提示:系統進入最終休眠狀態。宿主保重。
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新入腦的內容消化了一遍。全帙很厚,從棉種到萬民衣,從勸農學館到各府棉田,整個鏈條都被梳理了一遍,像是把這七年多做的事從頭到尾記了一本總帳。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沿著田埂往回走。
經過淮安橋的時候,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春水從橋下流過,嘩嘩地響著,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風吹得輕輕拂動。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城裡走。
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棉祖牌立好了?陛下說等秋天收了棉,讓人在牌旁邊再立一塊石頭,刻上每年的收成。那塊提花布棉袍在衣櫃裡擱了三年多了,今年冬天穿吧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、三塊木牌、青石片和新刻的「大明棉祖」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,六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和新栽的樹苗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葉子沙沙響。老樹今年開花開得盛,暗紅色的花瓣落了滿地,新苗也抽出了幾根壯枝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,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。
他把衣櫃裡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,套在身上試了試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炭火的光里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。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七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春風暖融融的,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,旁邊那塊「大明棉祖」的木牌硬邦邦地擠著,六樣東西貼在一起,安安靜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