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萬民衣發到了各州縣。
戶部的摺子送到干清宮那天,朱元璋在案後坐了一整個下午沒動地方。沈越傍晚去的時候,看見他面前攤著一本厚冊子,封皮上寫著「萬民衣總冊」,每一頁都記著各州縣的發放數目和領取人名,密密麻麻的,從頭翻到尾翻了大半個時辰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合上冊子,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半天沒說話。
沈越站在案前,沒有出聲。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細響。朱元璋閉著眼坐了一陣,睜開眼,把冊子推到案角,站起來走到殿門口。秋末的日頭偏西了,光線從殿門外斜照進來,把青磚地鋪上一層暖橘色的薄光。他揹著手站了一陣,忽然轉過身來。
「全發完了。」他說,「各州縣的貧戶,鰥寡孤獨,家裡有老人小孩的,每戶一件。從棉布稅里撥的專款,戶部核的帳,各府縣的官吏簽的押。一件不多,一件不少。」
沈越站在案前點了點頭。朱元璋走回案後坐下,從案角拿起那本冊子又翻開,隨手翻到中間一頁,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目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兩下,合上冊子擱回去。
「娃子,」他說,「咱想過了。棉祖碑的事,你一直說不用。咱這回不給你立碑,咱給萬民衣立一塊碑。就刻上這冊子裡所有的名字。你那個棉種,從一粒種子種到五百多萬畝,讓萬民穿上棉衣。這塊碑立在城東棉田邊上,讓後來的人知道,頭一年那塊地里長出來的是什麼。」
沈越站在案前,看著朱元璋的臉。那張臉比十年前老了許多,皺紋深了,鬢角白了,眼窩陷下去了,但眼睛還是亮的,像兩口枯井裡落了石頭,沉到底了還在冒泡。他想起十年前頭一回在干清宮見朱元璋的時候,那人穿著一件灰藍舊袍子,蹲在河工棚門口遞給他半塊燒餅,粗糲的嗓子說「吃」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朱元璋點了點頭,從案角拿起一本新摺子翻開,提筆蘸了墨。沈越轉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門口的時候,朱元璋在後面叫住了他。
「娃子。」
沈越停住腳。
朱元璋沒有抬頭,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著。他批完了一行,才開口說:「你那個棉種,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,種到現在五百多萬畝,十年多了。咱有時候想,要是沒有你那個棉種,現在冬天還有多少人裹稻草。咱小時候裹過稻草,扎得渾身癢,手上全是口子。咱爹把家裡唯一一件破棉襖給咱穿了,他自己凍得手上全是裂口。」
沈越站在殿門口,聽著朱元璋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。那聲音粗糲的,帶著一點沙啞,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低了下去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他沒有回頭,站了一息,抬腳走了出去。
秋末的院子裡鋪滿了落葉,桃樹的枝頭光禿禿的,最後幾片黃葉在風裡打著旋兒落下來。他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兩棵石榴樹並排站著,老樹的枝丫虬曲伸展,新苗的枝幹挺拔向上,都比十年前粗了許多。老樹上的最後幾顆干石榴已經被宮人摘了,新苗的枝頭掛著幾顆青果,明年開春就能開花。
他在樹下站了一陣,往坤寧宮走。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,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。她看見沈越走過來,把紗錠擱下,朝他點了點頭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。
「萬民衣發完了。」他說。
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,踩著踏板紡起來。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,細密而連續。她紡了一會兒,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,又裝上去繼續紡。
「陛下今天高興?」她問。
「高興。」
馬皇后點了點頭。她紡完了一錠線,把紗錠取下來放在膝上,抬頭看著院子裡兩棵石榴樹。秋末的日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,落在她的紡車和紗錠上,把紗線照得泛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。
「你那件提花布棉袍,」她說,「去年冬天穿了沒有?」
沈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。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兩年了,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,但布面還是厚實的,沒有破洞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日光里若隱若現,經線被洗得軟塌塌的,貼著身體暖融融的。
「穿著呢。」他說。
馬皇后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一下,沒有再說什麼。她重新拿起紗錠紡起來。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,細密而連續。
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,見他進來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粥來。沈越接過來喝了,碗擱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里,一邊收一邊說:「先生,戶部今早送了兩本摺子來,一本是江西報的秋收,一本是湖廣報的。下官看了一遍,江西六十萬畝收了一億兩千萬斤,湖廣五十萬畝收了一億斤。加起來比去年多了四成。」
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,接過摺子翻了翻。江西的摺子後面附了一張圖,標著各府棉田分布和紅壤改良的位置。他把摺子合上擱在案板上,想了想:「江西那邊讓趙石頭明年再去一趟。紅壤改土的法子各府還不熟,他去盯著,順便把今年的留種法子教一遍。」
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。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萬民衣的碑要立了?陛下說讓工部去辦,立在城東棉田邊上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兩年了,袖口磨破了沒有?我讓織造局再織一匹,開春給你做一件新的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、三塊木牌、青石片和棉祖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,六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兩棵石榴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葉子沙沙響。老樹的枝丫和新苗的枝幹交疊在一起,在月光里投下密密的影子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,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。
他把衣櫃裡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,袖口果然磨出了毛邊,但布面還是厚實的。他把袍子疊好擱在枕邊,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秋風起了,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