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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老榆樹

2026-10-16 04:09:37 作者: 衡岳

  開春之後,沈越又回了趟沈家村。

  上次來是兩年前,劉老栓還拄著竹竿送他到村口。這回他進村的時候,村口的老槐樹還在,樹下卻沒有人迎他了。土路兩旁的矮房又多了幾間,牆刷得白白的,瓦頂上的煙囪冒著青煙。勸農學館的廟門開著,院子裡有人在上課,念冊子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,帶著各府混雜的口音。

  他走到學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。院子裡坐了十幾個年輕人,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多了一批。台階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沈越認了認,是趙滿囤。他比兩年前沉穩了些,嗓門不高,但每句話都帶著地里的實在勁,正指著牆上掛的圖講南邊紅壤改土的法子。底下的人低頭記著筆記,炭筆在紙面上沙沙響。

  沈越沒有進去,轉身往村後走。村後的棉田還在那塊坡地上,比幾年前又擴了一圈,從腳下一直伸到遠處的河溝邊。棉苗剛出,嫩綠的兩片葉子在春風裡輕輕搖晃,行行分明,壟溝筆直。地頭那塊界石還在,石面上的淺痕幾乎看不見了,但用手摸還能摸出形狀。界石旁邊那塊「大明棉祖」的木牌還立著,風吹日曬了四五年,木頭表面裂得更深了,字跡也淡了許多,但還認得出。

  他在界石旁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十年出頭,表面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。

  田埂那頭走過來一個老人,拄著竹竿,步子很慢。沈越抬頭看了看,是劉老栓。他比兩年前又瘦了一圈,背駝得厲害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溝壑。但他認出沈越了,咧開嘴笑了笑,在旁邊的田埂上坐下來。坐得比上次更吃力,膝蓋響了好幾聲,但到底坐住了。他從腰上解下煙杆子,手抖著點了兩下才點著,抽了一口,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。

  「俺知道你會來。」他抽著煙,眼睛看著面前那片綠油油的棉田,「趙滿囤說,你每兩年回來一趟。上回是前年秋天。俺算著日子,開春該來了。」

  沈越坐在界石旁邊,看著劉老栓的手。那雙手比十年前更枯瘦了,指節腫大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,像乾涸的河溝。但他握煙杆的姿勢沒變,煙杆還是那根竹根雕的,用得年月久了,竹皮磨得油亮油亮的。

  「這塊地今年種了多少?」沈越問。

  「一千五百畝。」劉老栓說,「趙莊那邊也差不多。加起來三千多畝,去年收了將近兩百萬斤。趙石頭帶出來的人,各府都搶著要。去年一年就出去了六十多個農師。今年開春又走了一批,去陝西了,那邊鹼地多,得從頭教。」

  沈越坐在界石旁邊聽著。劉老栓斷斷續續地說著,說趙滿囤今年接了學館的活,講得不錯,各府來的人都服他。說學館去年又擴了三間廂房,各府來的人住得下了。說趙里正走了之後,村里給他立了塊碑,就在學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底下。他說著說著煙抽完了,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,把煙杆別回腰上。

  「先生,」他忽然說,「俺今年七十三了。活夠了。頭幾年還想著能多活兩年,看看棉種推到哪兒了。現在不想了。推不推的,反正有人接著干。」

  沈越坐在界石旁邊沒有接話。他把棉籽收起來揣回懷裡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劉老栓也跟著站起來,膝蓋又響了一聲,這回站得比上次費勁,竹竿在地上戳了兩下才穩住。他拄著竹竿往田埂那頭走,走了幾步又回頭,朝沈越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先生,明年開春還來嗎?」

  沈越站在田埂上,看著劉老栓佝僂的背影慢慢走遠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劉老栓大概是看見了,也大概是沒看見,轉過身去繼續走了。他的身影在田埂上越縮越小,最後和遠處的棉田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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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越在界石旁邊站了一陣。日頭偏西了,夕光從西邊鋪過來,把整片坡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。地頭那塊「大明棉祖」的木牌被夕光照得發亮,木面上的裂紋在斜光里投下細細的暗影。他低頭看了看那塊木牌,又抬頭看了看遠處。棉田盡頭有一棵老榆樹,是當年種棉的時候留下來的,樹齡比他年紀還大。樹幹歪斜著,枝丫伸向天空,在夕照里泛著一層暗褐色的光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沿著來路往村口走。經過勸農學館的時候,院子裡已經散了課,趙滿囤正蹲在老榆樹底下收拾木板和冊子。他看見沈越走過來,站起來拱了拱手:「先生。今晚住學館裡吧?東廂有鋪位。」

  沈越擺了擺手:「回城。」

  趙滿囤沒再勸,把他送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。沈越站住了,回頭看了一眼沈家村。十幾間矮房錯落在坡地上,炊煙從屋頂升起來,細細的幾縷,在暮色里慢慢散開。勸農學館的院子裡還亮著燈,燈光從廟門裡透出來,在土路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沿著官道往北走。月亮升上來了,把路面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,伸向遠處的田野。他走了一陣,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坐下來歇腳。春末的夜風暖融融的,吹在臉上帶著野草和泥土的氣味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藉著月光看了看。棉籽在月色里泛著一層溫潤的、暗灰色的光澤,光滑圓潤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
  遠處沈家村的方向,學館的燈光在夜色里縮成一個極小的亮點,像一粒落在地頭的種子,安安靜靜地亮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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