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秋分
2026-10-16 04:09:35
作者: 衡岳
秋分那天,沈越在城東棉田裡。
頭茬花剛摘完,二百畝地收了九千多斤,比去年又多了一些。李滿倉過完秤把數報過來的時候嗓子有點啞——他前幾天在地里喊號子喊太猛了,把嗓子喊劈了,戴秉彝來看過,讓他歇兩天,他還是蹲在田裡不肯走。陳有糧在旁邊替他扛著筐,兩個後生一前一後從田頭走到田尾,布袋鼓了就往麻袋裡倒。
沈越蹲在田埂上檢查了幾壟棉稈的根部。根扎得深,側根鋪得開,莖稈粗壯,木質化程度好。他把一株拔出來的棉稈重新埋回土裡,用手把根部的土壓實了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田那頭碼著三十多隻麻袋,比去年又多了兩隻,袋面上用炭筆寫著「頭茬」兩個字。
趙滿囤從官道上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封信。他跑到田埂上站住了,喘了兩口氣說:「先生,江西來的信。趙石頭說今年江西六十萬畝收了一億兩千萬斤,比去年多了四成。紅壤改土的法子管用,明年想擴到八十萬畝。」
沈越接過信展開看了看。信是趙石頭寫的,字比頭幾年工整了許多,一筆一划的,每條都寫得清楚。江西各府的棉田面積、出苗率、追肥次數、秋收產量,列得明明白白。信末寫了一句話:「先生,紅壤改土的法子俺寫成冊子了,明年開春帶到各府去教。您看行不行?」
沈越把信折好揣進懷裡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快十年,表面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,官道上傳來馬蹄聲。沈越轉頭看了一眼,一匹黑馬沿著土路慢慢跑過來,馬上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棉布袍子,沒戴冠,頭髮用木簪綰著。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馬翻身下來,把韁繩往老榆樹上一系,走過來在沈越旁邊蹲下。
「今年收成怎麼樣?」
「城東二百畝收了九千多斤。各府報上來的數還沒到齊,江西和湖廣已經到了,加起來兩億多斤。北邊各府的還在路上。」
朱元璋點了點頭。他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開,遞給沈越一半。沈越接了,兩個人蹲在田埂上嚼著干餅。餅是雜糧的,摻了豆面,嚼著有顆粒感。朱元璋嚼得快,幾口就咽了,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站起來。
「戶部說各府報上來的春種數加起來五百多萬畝。」他說,「江西六十萬,湖廣五十萬,浙江三十萬,松江府十五萬,鳳陽府三十萬,開封府二十五萬,濟南府二十五萬,北直隸各府八十萬,山東六十萬,山西四十萬,河南六十萬。比去年多了兩百多萬畝。」
沈越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,在田埂上擦了擦手。朱元璋從懷裡摸出一卷輿圖展開,是戶部新制的,上面標著各府的棉田和萬民衣發放情況。紅點鋪滿了大半個版圖,比去年又密了許多,從北直隸到松江府,從應天府到湖廣,連成了密匝匝的一片。
「今年秋天能收五億斤皮棉。」朱元璋把輿圖捲起來收好,「萬民衣發到各州縣了。明年,咱想把棉布的價格壓到跟麻布一樣。十年之內,大明的百姓冬天都穿上棉衣。」
沈越站在田埂上,看著面前這片綠油油的棉田。秋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把棉稈上的枯葉吹得沙沙響。他想起十年前頭一回在城東種棉的時候,那塊地只有五十畝,棉苗稀稀拉拉的,出了七成苗,劉老栓蹲在田埂上不敢摸,怕碰壞了。現在五百多萬畝棉田鋪在大明各府,幾萬個農師在各地教種棉的法子,一年出三百個新人,各府的學館越擴越多。
朱元璋站在他旁邊,揹著手看著遠處。遠處官道上有牛車經過,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,牛脖子上的鈴鐺叮噹叮噹響著,從暮風裡飄過來。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
「娃子,」他說,「你那個棉種,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,種到現在五百多萬畝,十年了。咱想過了,等棉種鋪完的那天,咱給你在城東立塊碑。就寫『大明棉祖』四個字。」
沈越站在田埂上,看著朱元璋的臉。那張臉比十年前老了不少,皺紋深了,鬢角白了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他想起十年前頭一回在干清宮見朱元璋的時候,那人穿著一件灰藍舊袍子,蹲在河工棚門口遞給他半塊燒餅,粗糲的嗓子說「吃」。那時候他還是個從沈家村破廟裡走出來的孤兒,身上只有一錠銀子、一粒種子和一身洗得發白的破短褐。
「不用。」他說。
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遠,直到馬蹄聲完全消失。李滿倉和陳有糧也收了工,扛著鋤頭走過來。李滿倉看見沈越一個人站在田埂上,湊過來問了一句:「先生,陛下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兩個後生扛著鋤頭往村里走了。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陣,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。經過淮安橋的時候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秋水平靜,水流緩慢,橋下的河水映著天邊最後一點橘紅色的光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風吹得輕輕拂動。他把懷裡那粒棉籽又摸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,然後放回去揣好。
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陛下今天在干清宮念叨了一下午,說要給你立碑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櫃裡擱了幾年了,今年冬天穿吧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、三塊木牌、青石片和棉祖牌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,六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窗外院子裡兩棵石榴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葉子沙沙響。老樹今年開花開得盛,暗紅色的花瓣落了滿地,新苗也長得比老樹高了,枝頭掛著幾顆青石榴,明年就能開花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,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。
他把衣櫃裡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,套在身上試了試。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炭火的光里若隱若現,布面細密厚實。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十年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秋風起了,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,旁邊那塊「大明棉祖」的木牌硬邦邦地擠著,六樣東西貼在一起,安安靜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