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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破廟

2026-10-16 04:09:34 作者: 衡岳

  又過了兩年,沈越回了趟沈家村。

  那是開春之後的事。從應天府出發,在官道上搭了輛順路的騾車,晃悠了兩天。趕車的是個年輕後生,趙莊來的,叫趙滿囤,是趙石頭帶出來的農師,這兩年一直在北直隸各府跑,教人種棉。他趕著車,一路上跟沈越說著各府的棉田情況——北直隸今年擴到了八十萬畝,山東六十萬,山西四十萬,河南六十萬,加起來兩百多萬畝。南邊江西六十萬,湖廣五十萬,浙江三十萬,松江府十五萬。全國加起來五百多萬畝,比頭幾年翻了五倍。

  「趙石頭今年帶人去陝西了。」趙滿囤說,「那邊新開的棉區,土偏鹼,得先洗鹽再種。趙石頭說,鹼地種棉有個好處,蟲少。就是出苗慢,得用溫水泡種催芽。」

  沈越坐在車板上聽著,偶爾嗯一聲。騾車過了淮河,路兩旁的田漸漸變了樣子,麥田和棉田交錯著鋪到天邊,綠一塊黃一塊的。到沈家村的時候是下午,日頭偏西了,照在老槐樹上把新葉照得透亮。樹下停著兩輛牛車,車上擱著行李和鋪蓋卷,幾個生面孔的年輕人蹲在樹蔭底下歇腳,看打扮像是各府來學種棉的書辦。

  沈越從騾車上跳下來,朝趙滿囤擺了擺手,沿著土路往村里走。村子比他上次來又變了不少。路兩旁新蓋了幾間土坯房,牆刷得白白的,屋頂鋪了瓦,煙囪里冒著炊煙。勸農學館的廟門大敞著,裡面傳來講課的聲音,有人正在念冊子,嗓門洪亮,帶著鳳陽府的口音。

  他走到學館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院子裡坐著十幾個年輕人,每人面前擱著一塊木板,上面鋪著紙,手裡攥著炭筆在寫什麼。台階上站著一個年輕人,二十來歲,瘦高個,手裡拿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冊子,正在念著:「第五,追肥。出苗之後追一遍草木灰,青桃坐住之後再追一遍。南邊紅壤地,第一遍追肥摻石灰,灰三灰七,拌勻溝施。」

  沈越靠在門框上聽了一陣。那個年輕人念完了,讓底下的人提問。一個黑臉後生舉手問紅壤撒石灰的時機,年輕人答得清楚——翻地之前撒一半,出苗之後追肥再摻一半。沈越在門口站了一陣,沒有進去。

  他轉身往村後走。村後的棉田還在那塊坡地上,比幾年前又擴了一大圈。從腳下一直伸到遠處的河溝邊,綠油油一片鋪滿了整面坡。棉苗已經半尺高了,行行分明,壟溝筆直,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深綠。地頭那塊界石還在,是他第一年種棉時刻的那塊青石。石面上的淺痕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清了,但用手摸還能摸出形狀。界石旁邊立著一塊木牌,就是那塊「大明棉祖」的牌子,風吹日曬了兩年多,木頭表面已經起了細密的裂紋,字跡也淡了些,但還認得出。

  沈越在界石旁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快十年,表面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。

  遠處田埂上有人走過來,走近了才看清是劉老栓。他比前兩年又老了些,頭髮全白了,背駝得厲害,但步子還穩,手裡拄著一根竹竿。他走到沈越旁邊,沒說話,先蹲下來。蹲得有些吃力,膝蓋響了兩聲,但到底蹲住了。他從腰上解下煙杆子點上,抽了一口,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。

  

  「俺聽趙滿囤說你來了。」他抽著煙,眼睛看著面前那片綠油油的棉田,「今年這塊地種了一千五百畝,趙莊那邊也差不多。加起來三千多畝,收了將近兩百萬斤。趙石頭帶出來的人,各府都搶著要。去年一年就出去了六十多個農師。」

  沈越坐在界石旁邊,聽著劉老栓斷斷續續地說著。他說趙里正去年冬天走了,走的時候沒受什麼罪,睡著了就沒醒。村里給他辦了喪事,趙石頭從江西趕回來送的。他說學館今年又擴了三間廂房,各府來的人住得下了。他說趙滿囤這批新人學得快,今年夏天就能放出去帶人了。他抽完一鍋煙,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,把煙杆別回腰上。

  「先生,」他忽然說,「你頭一年在破廟裡種那五十畝地的時候,俺就在想,這後生能種出什麼來。俺那時候沒敢想能種到五百多萬畝,更沒敢想能種到全國各府。」

  沈越坐在界石旁邊沒有接話。他把棉籽收起來揣回懷裡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劉老栓也跟著站起來,膝蓋又響了一聲,但站住了,拄著竹竿往田埂那頭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,朝沈越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先生,明年開春還來嗎?」

  「來。」

  劉老栓點了點頭,拄著竹竿慢慢走遠了。他的身影在田埂上越縮越小,最後和遠處的棉田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地。

  沈越在界石旁邊站了一陣。日頭偏西了,夕光從西邊鋪過來,把整片坡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。地頭那塊「大明棉祖」的木牌被夕光照得發亮,木面上的裂紋在斜光里投下細細的暗影。他低頭看了看那塊木牌,又抬頭看了看遠處。棉田盡頭有一棵老榆樹,是當年種棉的時候留下來的,樹齡比他年紀還大。樹幹歪斜著,枝丫伸向天空,在夕照里泛著一層暗褐色的光。


  他轉過身,沿著來路往村口走。經過勸農學館的時候,院子裡已經散了課,趙滿囤正蹲在老榆樹底下收拾木板和冊子。他看見沈越走過來,站起來說:「先生,今晚住學館裡吧?東廂有鋪位。」

  沈越擺了擺手:「回城。」

  趙滿囤沒再勸,把他送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。沈越站住了,回頭看了一眼沈家村。十幾間矮房錯落在坡地上,炊煙從屋頂升起來,細細的幾縷,在暮色里慢慢散開。勸農學館的院子裡還亮著燈,燈光從廟門裡透出來,在土路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沿著官道往北走。月亮升上來了,把路面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,伸向遠處的田野。他走了一陣,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坐下來歇腳。春末的夜風暖融融的,吹在臉上帶著野草和泥土的氣味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藉著月光看了看。棉籽在月色里泛著一層溫潤的、暗灰色的光澤,光滑圓潤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
  遠處沈家村的方向,學館的燈光在夜色里縮成一個極小的亮點,像一粒落在地頭的種子,安安靜靜地亮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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