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入冬之前,各府的農師回了一趟應天府。
事情是趙滿囤張羅的。他在學館裡給各府寫了信,說今年秋收完了,棉種推到了八百多萬畝,萬民衣發到了各州縣,學館裡想辦一次聚會,把各府的人都請回來,見個面,說說各自的事,也看看城東那塊頭一年種棉的地。信發出去半個月,回信像雪片一樣飛回來,鳳陽府的、開封府的、濟南府的、松江府的、北直隸的、山東的、山西的、陝西的、河南的、江西的、湖廣的、浙江的,各府都說來。
聚會定在入冬後頭一個晴天。沈越清早到城東的時候,棉田邊上已經站滿了人。田埂上、地頭石碑旁邊、老榆樹底下,三三兩兩的農師穿著各色的棉布袍子,有的靛藍,有的灰白,有的月白,都是各府自己織的布。他們圍在萬民衣石碑前看碑面上的名字,有人認出自己州縣的名字,指著碑面跟旁邊的人說:「你看,這是俺們村的,李門張氏,就是俺隔壁那家的婆娘。」
沈越在人群外面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。趙滿囤從人群里擠出來,朝他拱了拱手:「先生來了。各府到了六十多個人,還有幾個在路上。鳳陽府的趙莊來了六個,雙橋村來了四個。江西的趙石頭也回來了,在那邊跟人說話。」
沈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趙石頭站在石碑旁邊,比上次見的時候黑了一圈,顴骨上曬出了兩團紅,但精神頭足,正跟幾個年輕農師說著什麼,手裡比劃著名洗鹽的步驟。他旁邊站著幾個生面孔,是陝西來的農師,穿著灰白的棉布袍子,袖口上還沾著鹼土的黃印子。
沈越在田埂上坐下來。李滿倉端了一碗熱水來遞給他,他接了喝了一口,暖到胃裡。各府的農師在田埂上站了一圈,有的蹲著,有的坐著,三五成群地說著話。鳳陽府來的幾個在講紅壤改土的法子,江西來的幾個在講早熟種的留種,陝西來的幾個在講鹼地洗鹽的時機,各說各的,聲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大群蜜蜂圍著一片剛開花的棉田。
朱元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。他沒穿朝服,還是那件半舊的灰藍棉布袍子,袖口磨著毛邊。他走到石碑前站住了,各府的農師紛紛站起來,他擺了擺手:「坐,坐。今天不是朝會,誰有好收成誰說話。」
趙石頭先開的口。他把陝西今年的收成報了一遍,一百萬畝收了將近兩億斤,比去年翻了一倍多。朱元璋聽完點了點頭,問了幾句洗鹽的細節,趙石頭一一答了。接著是江西來的農師,說紅壤改土之後出苗八成七,明年能擴到一百萬畝。湖廣的說坡地排水溝挖好了,明年能擴到九十萬。松江府的說換種之後產量翻了一倍多,絨也長了一截。各府的農師一個一個站起來說,朱元璋挨個聽完,偶爾插一兩句問話,問的都是實在事——澆水夠不夠,補苗補了多少,留種留了多少。
輪到趙滿囤說話的時候,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冊子遞過去。冊子是手抄的,封皮上寫著「各府棉田總錄」,裡面把各府的棉田面積、出苗率、追肥次數、秋收產量,一筆一划記得清清楚楚。朱元璋接過來翻了翻,翻到最後合上冊子,擱在膝上。
「八百多萬畝。」他說,「今年秋天收了十億斤皮棉。彈了紡了織成布,三億多匹。全天下不到兩千萬戶,每戶能分到十五匹還多。萬民衣發到了各州縣,學館裡一年出三百個農師,各府的棉田連成了片,從北直隸到松江府,從應天府到陝西,鋪滿了大半個大明。」
他站起來,端著手裡那碗熱水站了一會兒,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——趙石頭黑紅的臉,趙滿囤年輕而沉穩的臉,各府農師曬得粗糙的臉,李滿倉和陳有糧後生而利索的臉。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沈越身上,停了一息。
「咱今天不說朝政。」朱元璋開口,聲音不高,但田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咱就說說這十年的事。十年前,鳳陽府沈家村有個後生,在破廟裡撿到一粒種子,種了下去。種了五十畝,後來種二百畝,後來種一千畝,再後來種到八百多萬畝。今年各府報上來的數,加起來八百多萬畝,收了十億斤皮棉。」
他把手裡的水碗端平了,朝沈越的方向舉了舉。
「這個後生今天坐在這兒,穿的是一件提花布棉袍,是他頭幾年織的第一匹提花布做的。咱給他封官,他不要。咱給他立碑,他說不用。他就在城東種了十年棉,教出了幾百個農師,讓大明的百姓冬天穿上了棉衣。」
他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,擱在石碑上。
「咱這輩子見過能打仗的,能治國的,能算帳的。沒見過這樣的。」
田埂上安靜了一瞬,然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,端起手裡的碗朝沈越的方向舉了舉。沈越坐在田埂上,端著碗站起來,跟大家碰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,喝了口水坐回去。趙石頭在旁邊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把自己碗裡的水一飲而盡。
聚會散了之後,各府的農師陸續走了。趙石頭留下來幫著趙滿囤收拾桌上的碗碟,沈越在石碑旁邊站了一會兒。朱元璋從後面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住了。
「咱那碗水,你喝了沒有?」
「喝了。」沈越說。
朱元璋笑了一聲,沒有再說。他揹著手站在石碑旁邊,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榆樹。月亮升上來了,把枝丫照得銀白,枝頭最後幾片枯葉在月光里泛著暗黃色的光。他站了一陣,轉身往城裡走了,靴子踩在青磚地上,發出沉悶而平穩的聲響。
沈越在石碑旁邊站了一會兒,然後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。經過淮安橋的時候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冬水落了,橋下的河床露出來大半,卵石和沙礫被冬日的月光照得發白。柳樹光禿禿的,枝條垂在乾涸的河床上,被風吹得輕輕拂動。他把懷裡那粒棉籽又摸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,然後放回去揣好。
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今天各府的人都來了?陛下回來說了一路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兩年多了,舊的那件別扔,留著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、三塊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和棉生石片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,七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院子裡兩棵石榴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新苗的枝幹挺拔向上,老樹的枝丫虬曲伸展,在月光里投下密密的影子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