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夏至
2026-10-20 00:59:26
作者: 衡岳
夏至那天,沈越在城東棉田裡。
棉苗已經齊腰高了,綠油油的一片鋪到田邊,枝杈上掛滿了青色的花苞,再過些日子就要開花。李滿倉和陳有糧帶著幾個新人在田裡整枝,手指在頂芽上輕輕一掐,動作利落。趙滿囤從學館那邊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封信。
「先生,陝西來的信。趙石頭說鹼地洗鹽的法子各府都學會了,今年一百萬畝出了七成五的苗,比去年又高了些。明年想擴到兩百萬畝。他問先生,秋後能不能去陝西看看。」
沈越接過信展開看了看。信是趙石頭寫的,字比頭幾年工整了許多,一筆一划的,每條都寫得清楚。他在信末寫了一句話:「先生,陝西的棉農讓俺問您,棉祖牌能不能也立一塊在渭河邊上。他們說棉是先生給的種,想刻塊石頭做個念想。」
沈越把信折好揣進懷裡。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。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,被他貼身揣了十年出頭,表面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。他把它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,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。
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,官道上傳來馬蹄聲。沈越轉頭看了一眼,一匹黑馬沿著土路慢慢跑過來,馬上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棉布袍子,沒戴冠,頭髮用木簪綰著。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馬翻身下來,把韁繩往老榆樹上一系,走過來在沈越旁邊蹲下。
「今年苗比去年又壯了。」他伸手撥了撥一株棉苗的葉子,看了看葉背。
沈越嗯了一聲。兩個人蹲在田埂上,看著面前這片綠油油的棉田。遠處的田壟上,李滿倉和陳有糧還在彎腰幹活,鋤頭起落的聲音悶悶的,一下接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朱元璋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開,遞給沈越一半。沈越接了,兩個人蹲在田埂上嚼著干餅。餅是雜糧的,摻了豆面,嚼著有顆粒感。朱元璋嚼得快,幾口就咽了,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站起來。
「戶部說各府報上來的春種數加起來八百多萬畝。」他說,「陝西一百萬,北直隸一百二十萬,山東一百萬,河南九十萬,山西六十萬,南邊江西九十萬,湖廣八十萬,浙江五十萬,松江府二十五萬。加起來比去年多了一百多萬畝。」
沈越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,在田埂上擦了擦手。朱元璋從懷裡摸出一卷輿圖展開,是戶部新制的,上面標著各府的棉田和萬民衣發放情況。紅點鋪滿了大半個版圖,比去年又密了許多,從北直隸到松江府,從應天府到陝西,連成了密匝匝的一片。
「今年秋天能收十億斤皮棉。」朱元璋把輿圖捲起來收好,「萬民衣發到各州縣了。明年,咱想把棉布的價格壓到跟麻布一樣。十年之內,大明的百姓冬天都穿上棉衣。」
沈越站在田埂上,看著面前這片綠油油的棉田。夏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,把棉苗的葉片掀得齊齊翻向一邊,又彈回來。他想起十年前頭一回在城東種棉的時候,那塊地只有五十畝,棉苗稀稀拉拉的,出了七成苗,劉老栓蹲在田埂上不敢摸,怕碰壞了。現在八百多萬畝棉田鋪在大明各府,幾萬個農師在各地教種棉的法子,一年出三百個新人,各府的學館越擴越多。
朱元璋站在他旁邊,揹著手看著遠處。遠處官道上有牛車經過,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,牛脖子上的鈴鐺叮噹叮噹響著,從夏風裡飄過來。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
「娃子,」他說,「你那個棉種,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,種到現在八百多萬畝,十年多了。咱想過了,等棉種鋪完的那天,咱給你在城東立塊碑。就寫『大明棉祖』四個字。」
沈越站在田埂上,看著朱元璋的臉。那張臉比十年前老了不少,皺紋深了,鬢角白了,眼窩陷下去了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他想起十年前頭一回在干清宮見朱元璋的時候,那人穿著一件灰藍舊袍子,蹲在河工棚門口遞給他半塊燒餅,粗糲的嗓子說「吃」。那時候他還是個從沈家村破廟裡走出來的孤兒,身上只有一錠銀子、一粒種子和一身洗得發白的破短褐。
「不用。」他說。
朱元璋笑了一聲,短促的,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。他翻身上了馬,臨走前低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,夾了一下馬腹,沿著土路往城裡方向去了。馬蹄聲在暮色里漸漸遠了。
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遠,直到馬蹄聲完全消失。李滿倉和陳有糧也收了工,扛著鋤頭走過來。李滿倉看見沈越一個人站在田埂上,湊過來問了一句:「先生,陛下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兩個後生扛著鋤頭往村里走了。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陣,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。經過淮安橋的時候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。夏水漲了,水流湍急,帶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和斷枝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水流沖得貼著水面擺動。他把懷裡那粒棉籽又摸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,然後放回去揣好。
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「夏至了。陛下今天在干清宮念叨了一下午,說要給你立碑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兩年多了,舊的那件別扔,留著。」
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、三塊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和棉生石片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,七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院子裡兩棵石榴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花苞已經鼓了滿枝,暗紅色的苞衣在月光里泛著一層微光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