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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百年

2026-10-20 00:59:22 作者: 衡岳

  那年秋天,棉種推到了八百多萬畝。

  各府的秋收報表像雪片一樣飛進干清宮,戶部的匯總冊子厚得裝訂線都快崩了。沈越在偏殿裡也坐不住了,隔天就往干清宮跑。朱元璋案上的摺子堆得比人還高,一本一本地翻過去,翻到高興處就拿硃筆在摺子上批一個「好」字,翻到不滿意的就擱在一邊等沈越來了問。

  這天翻到最後一本,是陝西布政司報的。朱元璋拆開看了看,遞給沈越。沈越接過來掃了一遍——陝西一百萬畝棉田,洗鹽之後出了七成苗,收了將近兩億斤皮棉,比去年翻了一倍多。摺子後面附了趙石頭寫的詳文,說鹼地洗鹽的法子各府都學會了,明年想擴到兩百萬畝。

  朱元璋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他面前那張輿圖已經密密麻麻標滿了紅點,從應天府往北鋪到北直隸,往南鋪到松江府,往西鋪到陝西,連成了一整片暗紅色的網。他把輿圖攤平了,拿硃筆在空白處補了幾個點,把陝西新擴的標記添上去。

  「八百多萬畝。」他說,「今年秋天能收十億斤皮棉。彈了紡了織成布,三億多匹。全天下不到兩千萬戶,每戶能分到十五匹還多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,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秋光。院子角落那棵桃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吹嘩啦啦往下落,鋪了一地。他站了一陣,轉過身來看著沈越。

  「娃子,」他說,「你那個棉種,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,種到現在八百多萬畝,十年多了。咱昨晚睡不著,算了一筆帳。從你頭一年在城東種那五十畝地開始,到現在十年多了。十年時間,棉種從一粒種子推到了八百多萬畝,萬民衣從零發到了各州縣,學館裡一年出三百個農師。咱登基那年,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,十有七八。今年冬天,各府各州的貧戶都發了一件。」

  沈越站在案前沒有接話。朱元璋走回案後坐下,從案角拿起一本新摺子翻開,提筆蘸了墨。他批了一行字,擱下筆,抬頭看著沈越。

  「戶部說,明年各府報上來的計劃加起來一千萬畝。後年推一千二百萬,五年之內把宜棉區都鋪滿。你算算,得多少種子,多少人,多少地?」

  沈越在心裡算了一遍:「種子今年留的夠一千萬畝用。人得從各府學館出,一年出三百個農師,五年一千五百個,夠用了。地各府報上來的宜棉區加起來一千五百萬畝出頭,五年推到一千二百萬畝穩當。」

  朱元璋點了點頭,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。他從案下抽出一卷輿圖展開,是戶部新制的,上面標著各府的棉田和萬民衣發放情況。紅點鋪滿了大半個版圖,從北直隸到松江府,從應天府到陝西,連成了密匝匝的一片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輿圖捲起來收好。

  「娃子,」他說,「你今年多大了?」

  沈越想了想。穿越那年十七,現在過了十年多,二十七八了。他脫口而出:「二十七八。」

  朱元璋看著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。那張臉比十年前圓了些,皮膚曬得黑紅,顴骨上帶著常年下地曬出來的粗糙。眼睛還是那雙眼睛,安安靜靜的,像兩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

  「二十七八。」朱元璋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嘴裡嚼著什麼。他站起來走到沈越面前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。手勁很大,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。

  「回去吧。天冷了。」

  沈越走出干清宮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院子裡鋪滿了落葉,桃樹的枝頭光禿禿的,最後幾片黃葉在風裡打著旋兒落下來。他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。兩棵石榴樹並排站著,老樹的枝丫虬曲伸展,新苗的枝幹挺拔向上,都比十年前粗了許多。老樹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新苗的葉子還綠著,枝頭掛著幾顆青石榴,被夕光照得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微光。他在樹下站了一陣,往坤寧宮走。

  馬皇后坐在廊下,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,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。她看見沈越走過來,把紗錠擱下,朝他點了點頭。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。

  「八百多萬畝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,踩著踏板紡起來。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,細密而連續。她紡了一會兒,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,又裝上去繼續紡。

  「陛下今天高興?」她問。

  「高興。」

  馬皇后點了點頭。她紡完了一錠線,把紗錠取下來放在膝上,抬頭看著院子裡兩棵石榴樹。秋日的日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,落在她的紡車和紗錠上,把紗線照得泛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。

  「明年推一千萬畝。」她說,「後年一千二百萬。五年之內把宜棉區都鋪滿。你那個棉種,從一粒種子種到現在八百多萬畝,十年多了。」


  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,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,見他進來,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粥來。沈越接過來喝了,碗擱在案板上。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里,一邊收一邊說:「先生,戶部今早送了兩本摺子來,一本是江西報的秋收,一本是湖廣報的。下官看了一遍,江西九十萬畝收了一億八千萬斤,湖廣八十萬畝收了一億五千萬斤。加起來比去年多了四成。」

  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,接過摺子翻了翻。江西的摺子後面附了一張圖,標著各府棉田分布和紅壤改良的位置。他把摺子合上擱在案板上,想了想:「江西那邊讓趙石頭明年再去一趟。紅壤改土的法子各府還不熟,他去盯著,順便把今年的留種法子教一遍。」

  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。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,站起來往外走。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推開門,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馬皇后的字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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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八百多萬畝了。陛下今天在干清宮念叨了一下午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兩年多了,舊的那件別扔,留著。」

  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,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。湯還溫著,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懷裡那粒棉籽、三塊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和棉生石片並排擱在桌上。棉籽、勸農牌、農政勸課牌、勸農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,七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。

  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,光滑圓潤,像一顆被盤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躺下來,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。窗外院子裡兩棵石榴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枝頭的青石榴在月光里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微光。他閉上眼,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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