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色麵包車停在公共閱讀區外,車頂那根臨時天線藏在樹影里,指示燈每隔三秒閃一次。
霍小寶盯著監控畫面,嘴裡的棒棒糖輕輕頂了頂腮幫。
上鉤速度比他預計的快了四十七分鐘。
看來百分之九十一的協議匹配度,對趙磊的誘惑已經足夠大。
屏幕右下角,城東發射器的狀態欄不斷跳動。預設好的握手信號每隔十二分鐘釋放一次,每次只維持七秒,像一條滑過水麵的魚,露頭後立刻消失。
麵包車裡,趙磊顯然已經忙了起來。
他把便攜頻譜儀接上定向天線,屏幕中的曲線剛剛抬頭,便按下採集鍵。耳機里傳來一陣細碎電流聲,緊接著,一組熟悉的數據結構出現在分析界面。
匹配度:91%。
趙磊背脊離開座椅,額頭幾乎貼到屏幕上。
「抓到了……」
小區那個信號消失後,他本以為線索徹底斷了。沒想到不到兩天,城東竟然出現了相同協議!
雖然匹配度低了六個百分點,但底層握手結構、密鑰交換順序以及數據包尾端那段特殊冗餘,全部帶著「K」的習慣。
這絕不可能是巧合!
趙磊啟動車輛,沿著道路緩慢移動。車速始終壓在二十以下,每經過一個路口,他都會停下記錄信號強度。
天線掃過街邊商鋪,又轉向幾棟老樓。
信號時有時無。
最強的一次,定位範圍縮到了兩百米。
趙磊把車停進一條狹窄巷口,抱著電腦下車。冷風卷過衣領,紙箱和舊傳單在牆角摩擦,發出乾澀的沙沙聲。
他沿著信號強度最高的方向走了兩遍,最後停在公共閱讀區門前。
玻璃門裡亮著暖黃燈光。
幾個老人坐在桌旁看報,兒童角散落著幾本圖畫書。值班人員正低頭整理借閱記錄,怎麼看都不像藏著頂級黑客。
趙磊沒有進去。
這個時間闖入檢查,只會打草驚蛇。
他回到車裡,將附近建築、網絡節點和住戶資料全部拉進本地分析軟體。信號源在地圖上不斷縮小,從兩百米縮到八十米,隨後停在一棟六層居民樓附近。
第一天,他沒有找到更精確的位置。
第二天傍晚,發射器再次啟動。
七秒。
趙磊幾乎在曲線冒頭的同時啟動三角定位,車內幾台設備一起發出提示音。屏幕上的紅色圓圈迅速收緊,最後牢牢套住居民樓三層東戶。
「三樓……」
他抓起相機,對準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
窗簾後晃過一個略顯佝僂的人影。幾分鐘後,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端著搪瓷杯走到陽台,給幾盆綠植澆水。
老人穿著舊毛衣,鼻樑上架著厚厚的老花鏡。澆完水後,他還拿起一片枯葉,對著燈看了半天。
趙磊眉頭擰成一道結。
他調出住戶信息。
三樓東戶,登記住戶周明德,七十二歲,退休教授。妻子許蘭,六十九歲,退休前是中學圖書管理員。
兩人沒有子女同住,也沒有任何網絡技術從業經歷。
「退休教授?」
趙磊放大住戶登記照,又看看窗邊那個正在擦花盆的老人。
這像「K」?
能侵入霍氏核心系統,橫跨幾十層帳戶轉走百億資金,把整個安全中心耍得團團轉的頂尖黑客,竟然是一個每天澆花、下樓買菜的退休教授?
荒謬!
可儀器上的信號強度做不了假。
電腦再次響了一聲。
新一輪信號出現,位置依舊鎖定在三樓!
趙磊握住滑鼠,掌心在塑料外殼上留下濕痕。他將那七秒數據反覆拆解,協議匹配度沒有變化,來源位置也沒有漂移。
三樓東戶。
就是那裡。
「難道住戶資料是假的?」
這個推斷比「退休教授是K」更合理。
趙磊開始調查周明德過去三個月的活動軌跡。社區講座、書店購書、醫院複查和每周兩次公園下棋,規律得近乎刻板。
越是普通,越可能是偽裝。
他在麵包車裡蹲到凌晨兩點。
三樓的燈十一點準時熄滅,沒有異常人員進出,也沒有設備移動。只有老教授的妻子下樓倒過一次垃圾,還在單元門口和鄰居聊了幾句白菜價格。
第三天早晨,周明德拎著布袋出門。
趙磊戴上帽子跟了兩條街,看著老人先買豆腐,再和攤主為幾毛錢爭了半天,最後抱著一捆打折青菜慢慢往家走。
回到車裡,他對著調查記錄看了許久。
像。
實在太像一個普通老人。
可信號為何會從他家發出?
趙磊拿起望遠鏡,再次看向三樓陽台。周明德正把青菜鋪開,挑出爛葉,動作慢得讓人著急。
就在這時,頻譜儀發出一聲新的警報。
趙磊立刻放下望遠鏡。
屏幕右側彈出第二個紅點。
城北,十七公里外。
新的加密信號只存在五秒,特徵匹配度卻高達88%。
趙磊的手停在鍵盤上。
城東的信號還在!
兩個位置,幾乎同時出現!
他迅速調取原始數據,確認設備沒有誤報。兩組信號使用不同頻段,底層結構卻全部指向「K」。
三樓窗戶亮著燈。
城北的新信號也在持續釋放。
趙磊來不及細想,扯下連接線,將便攜設備塞進背包。麵包車衝出巷口時,輪胎碾過路邊水坑,泥水濺上半面車身。
趕到城北,信號已經消失。
他繞著目標區域掃了三個小時,只捕捉到一次微弱餘波。定位範圍落在一處老舊公寓附近,誤差超過四百米。
下午,城東再次亮起。
趙磊又開回去。
等他抵達,信號沉寂;城北的紅點卻像算準了時間,重新出現在地圖上。
兩地相距十七公里。
麵包車在擁堵車流里來回穿梭,汽油表一點點往下掉。副駕駛堆滿空咖啡杯,車廂里全是冷掉的苦味。
三天。
整整三天。
趙磊幾乎沒睡過一個完整覺。
第四天凌晨,他把車停在高架橋下,眼睛裡的血絲像被針挑出來。屏幕上,最初的小區信號點、城東信號點和城北信號點同時被標成紅色。
三個地方。
三套設備。
高度相似的協議特徵。
如果「K」的信號能同時出現在三個不同地點,只存在兩種可能。
要麼「K」擁有多個據點。
要麼……
這些信號全是假的!
有人在故意誤導他!
車裡的暖風還在吹,趙磊後背卻泛起一層冷汗。他盯著屏幕上的三個紅點,喉嚨里擠出一句低啞的呢喃。
「他知道我在追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