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司珩把可樂倒進鍋里的那一刻，霍小寶就知道這道菜沒救了。
棕黑色液體漫過雞翅，水位一路漲到鍋沿下方。灶火舔著鍋底，甜膩的氣味混著醬油味，很快塞滿廚房。
「停！」
坐在餐桌邊的霍小寶抱著評分板，奶聲奶氣地發出警告：「短視頻里只倒了半瓶，你倒了整瓶！」
霍司珩手裡的空瓶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一眼鍋，又看了一眼旁邊那隻容量明顯偏小的玻璃杯。
「視頻里的瓶子更大。」
「那是拍攝角度。」
小糰子踩下椅子，走到灶台邊，仰著臉看鍋里翻滾的氣泡。雞翅已經被濃重的糖色裹住，表面亮得像刷了一層糖漿。
救不回來了。
強行加水只會得到一鍋甜湯。
霍小寶在評分表上寫下：「用量判斷失誤，扣三分。」
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格外清楚。
霍司珩放下空瓶，拿鍋鏟翻動雞翅：「還沒出鍋。」
「食材比例已經決定結果。」
「可以收汁。」
「收完會更甜。」
父子倆隔著一口冒泡的鍋對視。
蘇念念端著洗好的青菜走進來，正好撞見這一幕。霍司珩袖口挽到手肘，肩背繃得很直，神情比開集團會議還嚴肅。
霍小寶抱著評分板站在旁邊，眉頭皺得像一位發現重大經營風險的監工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媽咪，他浪費可樂。」
「念念，還能吃。」
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。
蘇念念視線落在那鍋深褐色雞翅上，忍了幾秒，還是笑出了聲。
「先做完吧，說不定味道還行。」
霍司珩握鍋鏟的動作輕了一點。
「好。」
這一聲很低。
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半分。
霍小寶看得清清楚楚，立刻低頭，在評分表角落記下一行小字。
「渣爹又偷笑了，第四次。」
霍司珩背對著他：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看見也不能銷毀考核記錄。」
「沒打算銷毀。」
鍋里的糖汁越來越稠。
霍司珩按照視頻步驟撒入白芝麻，關火裝盤。雞翅被拉出細細的糖絲，盤子傾斜一點，幾塊肉竟粘在一起沒有滑動。
霍小寶盯了兩秒，表情嚴肅：「這不是可樂雞翅，是可樂糖漿燉雞翅。」
蘇念念輕輕碰了碰兒子的後腦勺：「不許還沒嘗就下結論。」
餐桌很快擺好。
除了那盤顏色過深的雞翅，還有清炒蔬菜和一碗蒸蛋。後兩樣是霍司珩已經練熟的菜，至少看起來沒有問題。
霍小寶夾起最小的一塊雞翅。
牙齒剛咬下去，濃烈的甜味便壓住舌頭，糖汁黏在牙面上，連雞肉本身的咸香都快嘗不出來。
他慢慢咀嚼，面無表情地咽下。
隨後拿起溫水，一口氣喝了小半杯。
霍司珩坐在對面，目光一直停在他臉上：「怎麼樣？」
鉛筆落到評分表上。
「廚藝評分從八十五降到七十八，退步嚴重。」
紙頁被推到霍司珩面前。
扣分理由寫得很詳細：可樂過量、甜度超標、未準確識別視頻容器尺寸、成品黏牙。
霍司珩掃過最後兩個字，眉骨輕輕壓下：「有這麼甜？」
他自己夾了一塊。
入口三秒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旁邊的水杯很快被端了起來。
霍小寶看著他喝水，在評分表上又補充：「廚師本人已驗證。」
蘇念念沒忍住，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她也嘗了一塊，確實甜得有些過分。可雞翅燉得很軟，裡面並沒有糊，能看出霍司珩守在鍋邊翻了很久。
「甜一點也挺好的。」
蘇念念說著，又夾了半塊放進碗裡。
霍司珩握筷子的指節停了一瞬。
唇角翹起的弧度很淺，卻被坐在對面的霍小寶精準捕捉。
小糰子立刻低頭記錄。
「第五次。」
霍司珩：「……」
「媽咪一句鼓勵就偷笑，情緒管理不合格。」
「這一項也扣分？」
「暫時不扣。」霍小寶合上評分板，「但我保留觀察權。」
一頓飯因為過甜的雞翅，吃掉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水。
盤子卻沒有剩下多少。
蘇念念吃了三塊，霍司珩自己負責解決了四塊，最後兩塊被裝進保鮮盒，準備明天切碎配粥。
收拾桌面時，蘇念念伸手去拿盤子。
霍司珩先一步端了起來，兩人的指尖隔著瓷盤邊緣碰了一下。
溫熱貼過皮膚。
蘇念念手腕微微縮回，瓷盤在兩人之間輕晃，殘留的甜香隨著空氣散開。
霍司珩沒有順勢靠近。
他將盤子拿穩，往後退開半步：「我洗。」
距離拉開後，蘇念念耳根那點熱意才慢慢退下去。
「你做飯，我洗吧。」
「試用期考核里，做飯包括收尾。」
坐在一旁的霍小寶立即糾正：「沒有這一條。」
霍司珩看向他：「可以增加。」
「新增項目需要考核官審批。」
「現在申請。」
父子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碰上。
蘇念念被他們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，端起空碗往廚房走：「申請駁回。今天我洗，你們兩個都出去。」
水龍頭很快響了起來。
廚房門半掩著，蘇念念的身影被磨砂玻璃遮住。
霍司珩拿紙巾擦拭桌面。
就在他把最後一點糖汁擦掉時，對面的霍小寶開了口。
「你公司那個安全總監趙磊，最近在忙什麼？」
紙巾在桌面停住。
霍司珩轉過臉，看向坐姿端正的小糰子：「趙磊？」
「就是戴眼鏡，經常抱著電腦，眉骨這裡有一道舊傷的那個人。」
外貌描述很準確。
霍司珩記得趙磊和小寶只見過很少幾次。
「他負責公司的網絡安全日常維護。」紙巾被折好，放進垃圾桶，「最近安全中心在做季度檢查。怎麼突然問他？」
霍小寶低頭整理評分表，睫毛蓋住眼裡的審視。
霍司珩的反應自然。
皺眉是因為意外，問話里沒有試探，也沒有隱藏信息後的警惕。
他確實不知道趙磊在追查K。
「沒什麼，隨便問問。」
「你不會隨便問一個人。」
霍司珩拉開旁邊的椅子，坐到他對面：「趙磊找過你？」
「沒有。」
回答很快，卻不顯慌亂。
霍小寶用小手把評分表邊緣壓平：「我之前聽陸叔叔提過安全中心，所以記住了。」
這句話只說了一半事實。
陸衍確實提過趙磊。
至於昨晚的麵包車，他一個字也不會透露。
廚房裡的水聲停了一下。
母子倆同時看向那邊。
蘇念念似乎只是換了一個盤子，很快又繼續清洗。
霍司珩壓低聲音：「趙磊這個人很執著。如果他做了讓你不舒服的事，可以直接告訴我。」
霍小寶看著他。
那雙和霍司珩極像的眼睛清澈得像普通孩子，深處卻藏著一層無法被成年人看透的判斷。
「渣爹，你會相信我，還是相信你的安全總監？」
「看證據。」
這個回答沒有討好。
霍小寶反而滿意了一點。
「如果證據都指向我呢？」
霍司珩眉心壓出一道細紋。
幾秒後，他把聲音放得更低：「先確保你和你媽咪安全，再查證據是不是真的。」
沒有無條件站隊，也沒有把霍氏利益放在最前面。
勉強合格。
霍小寶收起評分表，從椅子上跳下來：「媽咪洗完了，我要去檢查盤子有沒有洗乾淨。」
小短腿剛邁出兩步，衣領便被輕輕提住。
霍司珩把他轉回來：「別折騰她。我去擦盤子。」
「申請剛才被駁回了。」
「擦盤子不在申請範圍。」
看著男人走進廚房的背影，霍小寶撇了撇嘴。
還會鑽考核漏洞了。
晚上八點，霍司珩離開。
家裡的聯網設備仍處於靜默狀態。蘇念念洗澡後回房休息，霍小寶才從小恐龍書包夾層取出4G卡。
他沒有把卡裝進原來的設備，而是拿出一台改裝過的單向接收器。
這東西只能接收三個發射器的心跳信號，無法上傳數據。被掃描時，也不會暴露家庭位置。
三個綠點依次亮起。
城東，正常。
城西，正常。
城南，正常。
霍小寶打開筆記本，用的是鄰居主動分享的網絡。他事先付了五十塊一個月，還認真寫了簡易協議，註明只做基礎學習使用。
連接建立後，他先經過一次公共跳板，才調取三個發射點附近的公共監控。
城南沒有異常。
城西的畫面里，只有幾名晚歸住戶。
切到城東時，滑鼠停住了。
公共閱讀區外的道路旁，停著一輛灰白色麵包車。
車牌被路燈照得清清楚楚。
正是昨晚出現在小區門口的那一輛。
趙磊果然上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