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確定不用我幫忙?」
蘇念念站在後廚門口,手裡還捏著剛解下來的圍裙。灶台上的油鍋發出細密聲響,番茄的酸甜氣味混著排骨濃郁的醬香,從半開的門縫裡往外鑽。
霍司珩背對著她,襯衫袖口折到手肘,腰間繫著念念煎餅的暖橙色圍裙。
圍裙正中印著剛換上的新LOGO。
霍小寶給七十分的那一版。
「不用。」男人用鍋鏟翻了兩下番茄,語氣平穩,「你們坐著等。」
霍小寶抱著筆記本趴在櫃檯邊,小鼻子動了動。
至少沒有焦味。
這是一個好現象。
上次霍司珩做可樂雞翅,廚房裡甜得像打翻了一整罐糖漿。那盤雞翅冷卻以後,甚至能拉出黏稠的糖絲。
小糰子至今記得筷子被粘住時的觸感。
「渣爹。」他朝後廚喊了一聲,「今天是你生日,食物中毒也算工傷嗎?」
鍋鏟與鐵鍋碰出清脆一聲。
霍司珩側過臉,額角被熱氣熏出一層薄汗:「評分還沒開始,你可以晚點下結論。」
「提前確認風險,屬於正常流程。」
霍小寶翻開評分本,將日期寫在最上方。
蘇念念拉開椅子坐下,目光越過透明隔斷,落在那道高大的背影上。
霍司珩顯然提前做過準備。
排骨已經焯過水,時蔬洗淨切好,番茄和雞蛋也分裝在不同的盤子裡。連紫菜都泡得恰到好處,沒有軟爛成一團。
案板邊放著一張折起來的紙。
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步驟,邊緣沾了幾滴褐色湯汁。
幾分鐘後,第一道菜出鍋。
番茄炒蛋盛在白瓷盤中,雞蛋嫩黃,表面裹著明亮的番茄汁。酸甜熱氣撲到桌邊,沒出現預想中的焦黑色。
霍小寶夾起一小塊雞蛋,沒有立即吃。
先聞,再看,最後才送進嘴裡。
蛋液熟透,卻沒有變老。番茄的酸味被一點糖壓住,咽下去以後舌尖還留著淡淡咸香。
小糰子看了霍司珩一眼,在本子上寫下兩個字。
「合格。」
清炒時蔬緊接著端上桌。菜葉碧綠,菜梗保持著脆嫩,蒜香被熱油激出來,卻不會搶味。
第三道是紅燒排骨。
盤子剛落桌,濃郁肉香便壓過了前兩道菜。醬色均勻掛在軟爛的排骨上,邊緣泛著一層亮潤的油光。
霍司珩脫下隔熱手套:「湯還差兩分鐘。」
蘇念念的視線停在排骨上。
上一次這個男人做排骨,外面焦得發苦,裡面還帶著血絲。她只咬了一口,便藉口太硬放下了。
這次,她夾起最邊緣的一塊。
筷尖剛碰到骨頭,肉便順著紋理鬆開。燉透的醬汁浸進纖維里,入口鹹甜適中,沒有一絲腥氣。
她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霍司珩站在桌邊,指腹還壓著隔熱手套。臉上看不出什麼,目光卻一直落在她的筷子上。
「怎麼樣?」
蘇念念咽下那口排骨,眉梢帶著掩不住的驚訝:「你真的練了?」
「練了一周。」霍司珩把隔熱手套放回灶邊,「每天下班後自己在家做,做壞了倒掉重來。」
說得輕描淡寫,像只處理了幾份普通文件。
陸衍若在這裡,大概會知道真相。
整整一周,霍司珩每晚回家都在廚房待到凌晨。
糖色炒苦了,重來。
焯水時間不夠,重來。
肉燉柴了,還是重來。
十七份失敗的排骨被裝進垃圾袋,廚房裡那隻垃圾桶沾滿洗不掉的醬味,前後換了三個。
到第十八份,他才做出今天這個味道。
紫菜蛋花湯也被端了上來。
清亮湯麵浮著均勻蛋花,紫菜舒展開,蔥花只撒了薄薄一層。勺子划過時,熱氣攜著鮮香撲上臉頰。
四道菜。
沒有一道翻車。
霍小寶拿起兒童筷,從番茄炒蛋開始,按順序嘗了一遍。吃到紅燒排骨時,他又夾了第二塊。
霍司珩看見了,卻沒出聲。
桌腳被男人的長腿輕輕抵住,小店裡只剩碗筷碰撞的細響。隔壁商鋪已經關門,捲簾門落下的聲音隔著牆傳來,又很快歸於平靜。
生日晚宴沒有賓客,沒有昂貴酒水,也沒有六頁流程。
桌上甚至還放著沒收起來的醬料瓶。
可霍司珩低頭喝湯時,眉間長年壓著的冷硬淡了許多。
飯吃到一半,蘇念念才想起蛋糕。
她拆開紙盒,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水果蛋糕。奶油鋪得乾淨,頂部只有一塊巧克力牌,沒有寫名字。
「蠟燭呢?」她問。
霍司珩從盒子側面取出一包蠟燭:「這裡。」
五根彩色小蠟燭被插上蛋糕。
霍小寶看了兩秒:「你明顯不止五歲。」
「店裡只有五根。」霍司珩拿出打火機,「意思到了就可以。」
火苗亮起,映在三個人臉上。
蘇念念關掉靠近桌邊的燈。狹小店鋪暗下一半,奶油上的燭光輕輕晃動,將彼此的影子疊在牆面。
霍司珩沒有許願。
他看著對面的母子,停了片刻,直接吹滅了蠟燭。
「你沒許願。」蘇念念重新開燈。
「已經實現了。」
男人說完便拿起塑料刀切蛋糕,沒有解釋那句話。
蘇念念垂下眼,把散到臉側的碎發別回耳後。指尖擦過耳垂時,那處皮膚被燭火烘出一點薄紅。
霍小寶左右看了看,在桌下翻開筆記本。
渣爹生日行為觀察。
第一項,廚藝提升。
第二項,沒有浪費食物。
第三項,說話疑似夾帶私人感情,需要繼續觀察。
蛋糕吃完,評分也出來了。
霍小寶把本子推到桌面中央,鉛筆尖點在最新一行:「廚藝評分,從七十八回升至八十七。紅燒排骨單項九十二,進步明顯。」
霍司珩看完,眉骨輕壓:「番茄炒蛋扣在哪裡?」
「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致,影響入口口感。」
「時蔬呢?」
「蒜放早了,邊緣有一點焦。」
男人看向那盤已經被吃空的時蔬,唇角壓出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「下次改。」
蘇念念靠著椅背,笑意從眼角漫開:「你還真把他的評分當回事。」
「考核總要認真。」
「你以前簽幾百億的合同,也沒這麼緊張吧?」
霍司珩將視線移到她臉上。兩人隔著不大的餐桌,空氣中仍留著奶油甜香和紅燒排骨的熱氣。
「合同失敗,可以再談。」
低沉嗓音落下,他沒有繼續往後說。
有些人若再次錯過,未必還有機會追回來。
霍小寶抱著手臂,敏銳地捕捉到氣氛變化。他拿勺子刮掉盤中最後一點奶油,決定暫時不打斷。
收拾完餐具,三個人重新坐回桌邊。
霍司珩正在擦去評分本邊緣的一點湯汁,霍小寶看著他的側臉,腮邊被棒棒糖頂出一個小鼓包。
那句話在舌尖繞了兩圈。
很難說出口。
比破解霍氏最高防火牆還難。
紙頁翻動的聲音停了。
霍司珩握著紙巾,足足過了一秒,才看向對面那個幾乎把臉埋進本子裡的小糰子。
「謝謝。」
同樣只有兩個字。
蘇念念看著這對彆扭的父子,嘴角越彎越深。
餘光捕捉到她的表情,霍小寶立刻在評分表下補了一行。
「附加分:媽咪笑了。深度微笑,加二分。」
打烊後的清理結束,霍司珩拿起大衣走向門口。
玻璃門已經推開一半,冷氣沿著門縫捲入。他卻停下腳步,回身看向櫃檯後的霍小寶。
「你之前說,我的評分距離合格線還差最後一步。」
小糰子從筆記本後露出眼睛。
「我一直在想,那一步是什麼。」霍司珩的掌心壓著冰涼門把,嗓音比平日更低,「我不確定自己猜對了沒有。」
門外燈光落在他的肩線上,將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但我想說,我不是為了通過考核才來做這些事的。」
玻璃門閉合,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霍小寶盯著那扇門看了許久,隨後低頭,在本子角落寫下一行小字。
「渣爹說的這句話……加五分。但不告訴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