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想去嗎？」
霍小寶沒有立即給出答案，而是爬上沙發，挨著蘇念念坐下。
他剛洗過澡，頭髮還帶著洗髮水的淡香。小恐龍睡衣寬鬆柔軟，袖口露出一截肉乎乎的手腕。
蘇念念看著通知，遲遲沒按下回復鍵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三個字落下，她把手機翻面扣在膝頭。
屏幕的光消失後，客廳只剩落地燈暖黃的亮度。杯中水面微微晃動，映出她繃緊的下頜。
林婉兒。
這個名字曾在她生活里留下太多傷口。
五年前，是林婉兒讓所有人相信她偷走了霍氏核心晶片。後來，也是那個女人一次次僱人砸攤、縱火、造謠，甚至想讓她永遠閉嘴。
罪證已經曝光。
人也被關進看守所。
按理說，蘇念念不必再怕。
可只要想到法庭上可能與林婉兒面對面，她肩胛骨下那塊舊傷便隱隱發緊，像記憶仍留在身體裡。
「我想親眼看見她被判刑。」蘇念念摩擦著手機殼邊緣，「可我又怕見到她以後，會想起那些事。」
霍小寶從茶几下拖出自己的筆記本。
筆帽咬開，白紙被劃成左右兩欄。
左邊寫「去」。
右邊寫「不去」。
「我們先分析。」小糰子盤著腿坐穩，奶聲裡帶著讓人安心的認真，「去旁聽的好處是，你可以親眼看到結果，心裡會踏實。」
鉛筆在左側落下一行字。
「你也能知道庭審過程，不需要從別人嘴裡聽。」
蘇念念看著兒子：「壞處呢？」
「你可能會情緒波動。」霍小寶在右邊寫下第一條，「法庭上會提到縱火、造謠和五年前的事，你聽見以後可能不舒服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看了一眼她放在沙發邊的藥盒。
「情緒太大，對身體不好。」
蘇念念的慢阻肺還處於早期，平時看不出異常。可一旦過度疲憊或受到刺激，呼吸便會變得短促。
那不是可以忽略的小問題。
鉛筆停在紙上。
霍小寶沒有繼續替她做決定。
「還有嗎？」蘇念念問。
「如果不去，你可能會後悔。」小糰子認真想了想，「但也可能更輕鬆。你不用證明自己勇敢，避開讓自己難受的事情，不代表你輸了。」
蘇念念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堵住。
過去太多人替她決定。
霍司珩認定她偷了晶片，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。
林家給她扣上罪名，逼著她帶孩子四處躲藏。
如今，五歲的兒子坐在身邊，卻把最終選擇完完整整交還給了她。
「那你希望我去嗎？」
「我希望媽咪舒服一點。」霍小寶將本子推到她面前，「至於去不去，要看你自己更在意哪一個。」
蘇念念低頭看著那兩欄字。
「結果不會因為我去不去改變，對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
小糰子將鉛筆橫放在紙面，語氣篤定：「她會被判刑。證據已經很完整，她翻不了案。」
這不是敷衍的安慰。
審判日計劃曝光的每項罪證，都已經被相關部門依法固定。縱火現場的視頻、資金記錄與通話資料形成了完整證據鏈。
林婉兒縱然請再多律師，也無法將那些事實抹掉。
茶几上的水已經涼了。
蘇念念端起杯子，喝下半杯。冰涼水線滑過喉嚨，胸口那股悶意才散去一點。
「讓我想一個晚上。」
「可以。」霍小寶合起本子，「明天再決定。」
當晚，蘇念念很晚才睡。
燈關掉以後，法庭通知仍停在她腦中。
她想起父親蘇建國，想起那間被查封的舊公司，也想起五年前挺著肚子離開霍家時，身後那扇重重合上的門。
林婉兒曾以為，她永遠不敢回來。
可她回來了。
念念煎餅有了正式店鋪，她也重新站在陽光下。父親的專利被證明屬於念心生物，偷走一切的人正在付出代價。
若連最後的判決都不敢親眼見證，那根扎在心裡的刺，或許還會留上很多年。
凌晨兩點，蘇念念走進客廳。
她把已經黑屏的手機重新打開，在通知頁面選擇了「確認旁聽」。
按鍵落下時，指甲在屏幕邊緣刮出極輕的一聲。
第二天早上，霍小寶正在廚房核算雞蛋庫存。
蘇念念把溫好的牛奶放到他手邊：「我決定了。」
小糰子抬起臉。
「我要去。」她握住圍裙系帶，用力拉緊，「我要親眼看到。」
霍小寶沒有勸阻，只從椅子上跳下來：「那我陪你去。」
「你才五歲。」蘇念念眉心皺起，「法庭能讓小孩子進去嗎？」
「旁聽席沒有年齡限制，我查過了。」
小糰子說著，從書包里抽出一沓列印資料。
旁聽規定。
法庭紀律。
開庭流程。
甚至還有法院周邊停車場示意圖，以及最近的洗手間位置。
每一頁重點都被不同顏色的筆標記出來。
蘇念念翻了兩張，眼眶被晨間熱氣熏得發澀：「你什麼時候查的？」
「昨晚你想事情的時候。」
「你不是睡了嗎？」
「睡了。」霍小寶把目光挪向牛奶杯，「後來又醒了。」
實際情況是，他幾乎查到凌晨一點。
除公開規定外，還將進出路線、安檢要求和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全做了預案。
蘇念念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。
髮絲柔軟，掌心下的小腦袋卻總在替她考慮所有事。
「法庭上要一直安靜，你能做到嗎？」
霍小寶看著她：「我平時很吵嗎？」
蘇念念被問住了。
這孩子在需要安靜的時候，比很多成年人更守規矩。
「我會帶水和糖。」小糰子認真補充，「如果媽咪不舒服，我們就提前離開。判決結果可以以後再查，身體更重要。」
當天中午，蘇念念聯繫霍司珩。
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。
她握著手機站在後廚門口，鐵板餘溫隔著圍裙傳到腰側：「林婉兒的案子下周三開庭，我決定去旁聽。」
電話另一端傳來紙張放下的輕響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
霍司珩說得很快，像這個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。
蘇念念看了一眼櫃檯後的兒子：「小寶也要去。」
那邊安靜了一秒。
「好。」霍司珩的嗓音沉穩下來，「我來接你們。」
通話結束。
霍小寶翻開筆記本，在「林婉兒」那一頁補上最新安排。
「庭審日期：下周三。」
「旁聽人員：媽咪、渣爹、我。」
鉛筆往下移動，最後一行被圈了起來。
「備註：庭審前把恆遠醫藥暗網交易的證據整理完畢，通過匿名渠道提交給檢察院——如果來得及的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