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頁資料從印表機里滑出來時，霍小寶立即戴好手套，將紙張平鋪在桌面。
那是一台新買的便攜印表機。
沒有接入家庭網絡，也沒保存過店鋪資料。完成這一次任務後，設備會被拆除存儲部件，封進雜物箱。
房間窗簾拉得嚴實。
桌面只亮著一盞小燈，白光落在一疊整齊材料上。
Phantom客戶編號。
工業間諜軟體交易記錄。
海辰技術顧問與離岸公司的資金連接。
每份資料都刪掉了無法公開驗證的推測，只留下能夠幫助承辦人員繼續調查的線索。
最上方附著一張簡短說明。
內容沒有情緒，更未直接指控誰。
它只列出關鍵日期、相關企業和建議核查方向。
匿名材料的意義不在於代替司法取證。
只要檢察人員順著線索依法調取金融記錄與伺服器資料，隱藏三年的交易便可能被重新固定。
霍小寶將紙張逐頁檢查。
頁碼完整。
重要欄位清晰。
可驗證線索也全部標註完畢。
確認無誤後，材料被裝進普通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正面沒有寄件人，只寫著負責林正海案件的檢察官姓名與公開收件地址。
這些信息由陸衍間接確認。
兩天前，霍小寶用備用通道給他發去一句話。
「林正海案的材料，由誰負責接收？」
陸衍沒有追問用途，只傳回公開可查的案件聯絡資料，並在末尾提醒：「不明來源材料只能作為線索，不能直接作為定案證據。」
這與霍小寶的判斷一致。
他要的也只是線索入口。
封口被壓實以後，小糰子沒有直接觸碰表面。整個處理過程儘可能減少痕跡，連桌面都提前鋪了乾淨隔離墊。
做完這些，他摘下最外層手套。
裡面還有兩層。
三層防護略顯誇張，卻符合他一貫的謹慎。
一旦信封上留下可識別痕跡，追查來源便可能指向蘇念念的新住處。
他不能拿媽咪冒險。
投遞同樣不能由自己完成。
五歲孩子獨自前往陌生郵筒，本就容易引人注意。若霍司珩派人跟著他，或者小區監控留下完整路線，匿名便失去意義。
最合適的人選已經確定。
下午四點，劉大壯在城中村外的小廣場收到信封。
他背著書包，手裡還抓著半包辣條。聽完任務要求，胖臉上的神情立刻嚴肅起來。
「寶哥，這是啥？」
霍小寶隔著兒童手錶回答：「正義的郵件。」
「裡面有錢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照片？」
「也沒有。」小糰子坐在煎餅店櫃檯後，望著手錶上的定位點，「不要打開，不要彎折，也別沾水。投進指定郵筒以後立刻回家。」
劉大壯看了看牛皮紙信封。
「那為什麼要戴手套？」
他已經套上了自己平時玩偵探遊戲用的棉手套。手套明顯大了一號，五根手指軟塌塌垂著，抓信封時顯得格外笨拙。
「防止弄髒。」霍小寶沒有解釋太多，「還有，走正常路線，別鑽危險巷子。」
「明白！」
劉大壯把信封夾進兩本作業冊中間，拉好書包拉鏈。
投遞地點位於城中村邊緣。
那裡行人不少，郵筒附近的公共監控卻因施工調整，只覆蓋主路。孩子放學經過時順手寄一封信，不會引起任何注意。
傍晚五點十五分，劉大壯抵達。
他先在附近買了一根鉛筆，隨後跟著兩名放學的學生走向郵筒。棉手套從袖口露出一截，引得文具店老闆多看了兩眼。
「這麼熱還戴手套？」
「我的手怕風。」
劉大壯一本正經地回答，胖臉被夕陽曬得發紅。
走到郵筒前，他拉開書包，將信封取出。
牛皮紙沿著投遞口滑進去，落下時發出一聲輕響。
任務完成。
他沒有停留，轉身便往家走。經過小賣部時本想買辣條慶祝，又想起情報經費不能亂花，只買了一顆五毛錢的水果糖。
兒童手錶上，預設狀態被切換成綠色。
霍小寶看見以後，繃了半天的肩背才緩緩放鬆。
「完成了？」王芳從鐵板邊回頭。
「一個配送訂單。」小糰子關閉頁面，拿起桌邊的牛奶，「已經送達中轉點。」
王芳沒有懷疑，繼續給下一份煎餅刷醬。
信件進入郵政系統後，後續便無法人為控制。
第一天，狀態顯示收寄。
第二天上午，材料轉入目標區域。
下午三點四十分，物流信息更新為正在派送。
霍小寶每隔一個小時查一次。
嘴裡那根棒棒糖被含得只剩細細一截，他仍舊沒換新的。
當天傍晚，頁面終於出現兩個字。
「簽收。」
簽收人姓陳，與案件承辦部門公開聯絡人員一致。
證據已經進去。
他能做的部分，到這裡結束。
信封寄出後的第三天，便是林婉兒開庭的日子。
早上七點，樓下傳來車輛減速的聲音。
黑色轎車準時停在小區門口。
霍司珩沒有讓司機來，親自坐在駕駛位。車內溫度調得適中，後排提前放好了溫水和一隻簡易藥箱。
蘇念念走出樓道時，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與黑色長褲。
頭髮紮成馬尾，露出的臉頰沒有化妝。她看上去平靜，垂在身側的右手卻一直摩擦褲縫。
霍小寶跟在旁邊。
小恐龍外套拉鏈繫到下巴，背上還是那隻小恐龍書包。
書包里裝著一瓶水、兩個棒棒糖與一本小筆記本。
除此之外，還有蘇念念常用的藥。
車門被霍司珩從裡面打開。
蘇念念坐進後排，小糰子緊挨著她爬上座椅。霍司珩看了一眼後視鏡，沒有問她是否害怕，只把車速放得比平時更穩。
沿途沒人說話。
高樓與街景從窗外緩慢後退。
越靠近法院，蘇念念右手抖得越明顯。指甲擦過褲料，發出極輕的沙沙聲，掌心也被冷汗浸得發黏。
前方紅燈亮起。
霍司珩握著方向盤，視線從後視鏡落到她蒼白的指節上。
他沒有貿然伸手，只低聲提醒：「如果不舒服，隨時可以回去。」
蘇念念看著窗外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發出聲音。
一隻軟乎乎的小手伸過來。
霍小寶握住了媽咪的手指。
他的手很小，也很暖。
蘇念念的手指不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