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小寶掌心的溫度貼上來,蘇念念繃緊的指骨一點點鬆開。
車停穩後,霍司珩先下車。他繞到後排拉開車門,身體擋住台階方向湧來的冷風,卻沒有伸手催她。
「藥在小寶書包里,水也帶了。」他的目光停在蘇念念略顯蒼白的唇上,「進去以後,任何時候想走都可以。」
蘇念念踩到地面,鞋底壓過一片枯黃落葉。
「我既然來了,就會看完。」
第四審判庭門口已經排起隊伍。
安檢儀發出規律的提示音,空氣里混著消毒水和紙張油墨的味道。三十多名旁聽人員依次入場,其中有媒體記者,也有幾名法律界人士。
蘇念念的位置在最後一排。
霍小寶坐在她左邊,霍司珩坐在右邊。兩個人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將周圍探究的視線隔開。
九點整,書記員宣布法庭紀律。
沉重的門軸轉動聲從側面傳來。
兩名法警押著林婉兒走進審判庭。
蘇念念搭在膝頭的手停住了。
記憶里的林婉兒永遠妝容精緻。即便站在髒亂的城中村,她也踩著細高跟鞋,用手帕遮住鼻尖,仿佛多呼吸一口空氣都會弄髒自己。
眼前的人卻瘦得厲害。
統一服裝空蕩蕩掛在肩上,頭髮用黑色皮筋隨意束著,臉頰凹陷,嘴唇乾裂。手腕被約束許久,皮膚上留著淡紅壓痕。
走到被告席前,她下意識掃向旁聽席。
隔著數排座椅,那道視線與蘇念念撞在一起。
緊接著,她看見了旁邊的霍司珩。
鞋底在地面拖出刺耳的一聲。
林婉兒肩膀晃了半下,原本麻木的面孔像被撕開一道裂縫。她死死盯著兩人之間不足半臂的距離,牙齒咬住口腔內壁,片刻後才移開目光。
法槌落下,庭審開始。
檢察官起身宣讀起訴書。
「被告人林婉兒,為迫使被害人蘇念念離開京州,多次聯繫社會人員實施威脅,並先後教唆他人針對流動攤位及實體店鋪實施縱火……」
第一段事實,發生在蘇念念擺煎餅攤時。
那天半夜,裝著汽油的塑料桶被潑在攤車附近。若非巡夜居民經過,火苗一旦引燃旁邊堆放的雜物,整條窄巷都會遭殃。
第二次,則是念念煎餅店開業之後。
打火機尚未點燃,實施者便被提前布置的監控拍下。逃跑路線、通信記錄和收款帳戶全被鎖定。
汽油味。
燒焦的塑料布。
鐵架受熱變形時發出的爆裂聲。
那些沉進記憶里的氣味與聲響,跟著起訴書重新翻了上來。
一隻溫熱的保溫杯遞到她手邊。
霍司珩沒有碰她,只將杯口擰開,放在她能夠輕鬆拿到的位置。
蘇念念喝下一小口水,喉間的乾澀緩了些。
證據開始逐項出示。
第一份是林婉兒與實施者的通話記錄。
對方用了臨時號碼,林婉兒也頻繁更換通信設備,可基站軌跡和設備識別碼仍將雙方聯繫在一起。
第二份是轉帳記錄。
三筆款項先進入一家空殼公司的帳戶,經過兩次拆分,最終落到實施者手中。金額、時間與供述內容完全吻合。
屏幕亮起,供述錄像開始播放。
男人低著頭坐在審訊椅上,雙手交疊,額頭布滿汗水。
「她讓我嚇唬那個賣煎餅的女人。第一次說燒攤子,第二次讓我直接燒店。她說出了事有人處理,還會再給我十萬。」
林婉兒猛然扭頭:「他撒謊!」
法警立即上前一步。
審判長敲響法槌:「被告人注意法庭紀律。未經允許不得發言!」
辯護律師按住面前的材料,低聲提醒了幾句。林婉兒的胸口劇烈起伏,只能重新坐下。
消防鑑定報告隨後出示。
汽油殘留、起火位置以及現場提取物,全都印證縱火行為具有明確的人為目的。
輪到辯護方發表意見時,律師扶了一下鏡框。
「被告人確實與相關人員存在經濟往來,但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,她明確要求對方實施足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縱火行為。有關言辭更接近情緒宣洩,實施者在理解上存在偏差……」
檢察官直接調出一段語音。
刺啦電流聲過後,林婉兒尖利的嗓音傳遍審判庭。
「燒乾淨!我要讓她在京州連一塊鐵板都擺不下!錢不夠,我可以再加!」
辯護律師尚未說完的話卡在喉間。
旁聽席響起壓低的議論聲,幾名記者飛快記錄。林婉兒盯著屏幕,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,指甲在桌面劃出數道白痕。
這句話,根本無法解釋成過失。
更無法推給所謂的理解偏差!
蘇念念看著被告席上的人,壓在胃裡的寒意緩慢散開。
林婉兒也會害怕。
會被喝止,會被證據堵得無話可說,也會穿著看守所服裝等待判決。
她曾經仗著林家和恆遠醫藥,把別人的性命當成可以隨手清理的麻煩。
如今,沒人再替她遮掩。
質證進行到最後階段,檢察官卻沒有坐下。
他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加蓋封存標記的材料:「審判長,公訴方申請提交一份新收到的補充證據。」
林婉兒的律師立刻翻動案卷,紙頁被掀得嘩嘩作響。
「什麼補充證據?辯護方此前並未收到!」
「該線索於開庭前三日進入核查程序,昨日完成初步取證。」檢察官將材料交給法警,「內容涉及恆遠醫藥通過暗網購買工業間諜軟體,並用於竊取商業機密的交易記錄。」
林婉兒的頭猛然轉向檢察官。
椅腳擦過地面,發出尖銳摩擦聲。
「這不可能!」她半個身體撞上被告席擋板,「恆遠醫藥的事跟我沒有關係,你們憑什麼拿到這些?!」
檢察官翻開資金流向圖。
「其中一筆用於購買間諜軟體的款項,經過關聯公司拆分後,進入過被告人實際控制的個人帳戶。公訴方認為,這份證據與本案犯罪動機、資金來源及被告人的主觀故意存在關聯。」
律師額角很快滲出汗珠。
材料不在原有辯護預案中,連林婉兒本人都明顯毫無準備。
「審判長,辯護方申請休庭!」他匆忙起身,「我們需要時間研究補充證據,並與被告人核實相關事實!」
合議庭短暫溝通後,審判長宣布休庭三十分鐘。
法槌落下,林婉兒被法警帶離。
旁聽席立即響起壓低的討論聲。蘇念念仍看著那扇關閉的側門,腦中卻浮現出恆遠醫藥幾個字。
霍小寶從書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,撕開糖紙,面無表情地舔了一口。
蘇念念側過身,將聲音壓得極低:「這份新證據……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霍小寶搖著小腦袋,眼睛清澈得找不出一絲破綻,「可能是檢察院自己查到的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