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棒糖在霍小寶嘴裡轉了半圈，透明糖面映著審判庭頂燈的白光。
蘇念念看了他幾秒，沒有繼續追問。
這孩子越顯得天真，事情往往越沒那麼簡單。
三十分鐘後，側門重新打開。
林婉兒回到被告席時，嘴唇上多了兩排清晰牙印。辯護律師夾著剛列印出的材料，步子又快又亂，坐下後仍在翻找相關頁碼。
書記員宣布繼續開庭。
檢察官針對補充證據進行說明。
匿名材料僅僅提供了調查方向。收到線索後，辦案人員依照程序調取海辰技術顧問的歷史帳目，並從查封的恆遠醫藥伺服器鏡像中恢復了部分合同附件。
其中一份加密採購清單，商品編號正是P-S17。
工業定向竊密工具。
資金支付日期，與蘇建國研發伺服器遭到第一次異常訪問，僅相隔兩天。
更關鍵的是，資金並非全部由林正海個人控制。
投影屏上出現一張帳戶關係圖。幾條紅色連線穿過空殼公司，最終落在林婉兒名下的投資帳戶。
檢察官指向其中兩筆：「被告人曾參與部分資金轉移，並在軟體購買後獲得恆遠醫藥相關項目的收益分配。現有郵件記錄還顯示，她知曉該筆款項被用於處理蘇建國及念心生物的技術資料。」
林婉兒猛地撐住桌沿。
「不可能！那些郵件早就……」
話出口的剎那，她自己閉上了嘴。
辯護律師的筆尖重重戳破紙頁，墨跡透到下一張。
早就什麼？
早就被刪除，還是早就被銷毀？
那半句話幾乎等於承認，她知道郵件真實存在！
旁聽席前排，一名記者飛快在本子上圈下這段話。快門聲雖被禁止，鍵盤敲擊卻密集得像驟雨打在玻璃上。
律師站起來申請發言：「審判長，補充材料涉及另一案件，目前尚未形成最終鑑定意見。辯護方認為，不應在本案中直接採用！」
「公訴方並未以該材料單獨指控新的罪名。」檢察官翻到最後一頁，「它用於證明被告人與林正海之間存在共同利益，並能佐證其針對蘇念念實施縱火的動機。」
恆遠醫藥竊取蘇家專利。
蘇念念回到京州後，持續尋找證據。
林婉兒為了保住既得利益，多次威脅，最終教唆縱火。
原本分散的事件，被補充證據徹底串成閉合鏈條。
律師再次申請延期審理。
審判長核對材料後，當庭駁回：「補充證據已經過合法程序調取，辯護方已獲得質證時間。關於涉嫌共同參與商業竊密的部分，將另案審查，不影響本案繼續審理。」
法槌聲落下。
林婉兒肩上的力氣像被抽走，整個人陷進椅背。
最後陳述開始。
她站起來，雙手扶著擋板，先看向法官，又越過一排排座椅，將目光投向最後方。
「我沒有想燒死任何人。」她喉嚨干啞，每吐出一個字都像在磨砂紙，「我只是想讓她離開。我當時太生氣了，才會說那些話……」
蘇念念迎著那道視線，背脊挺直。
五年前，她曾經無數次解釋。
解釋自己沒偷晶片，解釋父親不是騙子，解釋她與所謂商業竊密毫無關係。
沒人肯聽。
如今林婉兒站在法庭上，也開始說「只是一時生氣」，企圖讓所有傷害變成幾句衝動的話。
可被燒毀的攤車是真的。
潑在店外的汽油是真的。
付出去的錢，和那句「燒乾淨」，更是真的！
「我願意賠償。」林婉兒的嗓音越來越急，「蘇念念想要多少錢，我都可以給！店鋪損失，我十倍賠償還不夠嗎？！」
審判長敲響法槌：「被告人陳述與本案有關的意見。」
賠錢。
直到這一步，她依然以為錢能換走一切。
蘇念念掌心被指甲壓出四道月牙痕。霍司珩看見後，將自己的手放在兩人座椅之間，卻克制地沒有覆蓋上去。
只要她願意，便能碰到。
但選擇權始終在她。
合議庭短暫休庭評議。
重新開庭時，所有人起立。
「被告人林婉兒為迫使被害人離開，多次教唆他人實施縱火行為，其主觀故意明確。行為雖因他人及時發現而未造成重大人員傷亡，但社會危害性較大……」
林婉兒死死抓住擋板，指節凸起。
「被告人到案後避重就輕，未如實供述主要犯罪事實。結合犯罪情節、危害後果及未遂情況，本院依法判決如下。」
審判長的聲音沉穩清晰。
「被告人林婉兒犯教唆放火罪，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！」
四年六個月！
那幾個字砸下去，林婉兒的膝蓋一軟，半邊身體撞向被告席。
法警及時扶住她的手臂。
「我不服！」她掙扎著想站直，束起的頭髮散落下來，「我要上訴！你們不能只聽蘇念念的，她一直在害我，她才是……」
法槌重重落下！
審判長告知上訴權利後宣布閉庭。
林婉兒仍在喘息，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她被法警帶向側門，走出兩步後，卻停下來回頭。
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越過蘇念念。
落在霍司珩身上。
愛意、不甘與怨恨擠在她乾裂的眼眶裡。嘴唇動了幾次，仿佛想叫他的名字，又像是想問，為什麼他今天會陪蘇念念坐在這裡。
霍司珩只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沒有溫度，也沒有舊情，平靜得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。
林婉兒終究沒能說出話。
側門關閉，將她的身影徹底吞沒。
旁聽人員陸續離場。
蘇念念仍坐在原處，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得泛紅。胸腔里那塊壓了整整五年的石頭，在判決聲中裂開，化成細碎粉末。
她緩慢吐出一口氣。
這一次，空氣順暢穿過肺部，沒再帶出悶痛。
法院外的台階鋪滿陽光。
金黃銀杏葉被風捲起，從三人面前打著旋落下。霍小寶取出那本舊筆記，翻到寫著「林婉兒」的一頁。
原先的圓圈旁，多了一行端正小字。
「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。此頁合上。」
筆記本啪的一聲合攏。
小糰子仰頭看了看天空，隨即扯住蘇念念的衣角：「媽咪，我們去吃火鍋吧。」
蘇念念被這突如其來的要求逗笑：「剛從法院出來，你就想吃火鍋？」
「伸張正義是體力活。」霍小寶摸著癟下去的小肚子，語氣理直氣壯，「我餓了。」
霍司珩站在旁邊，低聲開口：「附近有一家不錯的火鍋店。」
霍小寶掃了他一眼，將筆記本塞回書包：「你請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