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可以。」
霍司珩回答得毫不猶豫,仿佛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火鍋店離法院只有兩條街。
三人進門時正值午餐高峰,滾燙蒸汽從一口口銅鍋上升起,牛油與花椒的香氣黏在空氣里。服務員將他們帶到靠窗位置,菜單剛放下,霍小寶已經拿起鉛筆。
「清湯,微辣,不要重油。」蘇念念提醒。
霍司珩翻到鍋底頁,直接選了鴛鴦鍋:「辣鍋放我這邊,清湯給你們。」
小糰子瞥向他:「基本醫學常識,加零點五分。」
「只有零點五?」
「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。」霍小寶在點菜單上勾選青菜,「你目前只完成了前者。」
鍋底很快端上來。
紅湯翻滾,辣椒隨沸騰的油泡上下起伏。另一半菌菇清湯顏色透亮,幾片香菇浮在表面,熱氣帶著溫和鮮香。
蘇念念夾起一塊豆腐放進清湯。
筷子尚未收回,霍小寶已經站在兒童椅上接管漏勺:「媽咪坐著,我負責涮。」
第一盤毛肚被他夾起。
放入辣鍋,漏勺在湯麵下輕晃。數到第七秒,他立刻撈出,毛肚邊緣微卷,恰好保持脆嫩。
鵝腸十二秒。
肥牛十五秒。
鴨血煮透後再靜置半分鐘,娃娃菜則放進清湯最邊緣,避免被持續翻滾的氣泡煮爛。
每一次下鍋與撈起,時間都精準得像經過計時器校準。
霍司珩夾起一片毛肚,咬下去時發出輕脆聲響。他看向正盯著鍋面的小糰子:「你以前經常吃?」
「網上學的。」
霍小寶把一卷肥牛放進蘇念念碗裡,回答得相當自然。
蘇念念卻忍不住笑:「你連幼兒園都沒去過幾天,到底什麼時候學了這麼多東西?」
「小孩子也需要生活技能。」
這當然不全是網上學的。
前世執行完高強度任務後,火鍋是他少數會主動去吃的東西。毛肚七秒、鵝腸十二秒,早已刻進身體記憶。
只是如今的手短了很多。
夾遠處的菜,還得站起來。
霍小寶伸長胳膊去夠蝦滑,袖口差點碰到湯鍋。霍司珩先一步將盤子移到他面前,又把滾燙鍋沿旁的杯子挪遠。
「坐好,想拿什麼告訴我。」
「不要妨礙主廚工作。」
小糰子嘴上不滿,身體卻老老實實坐回兒童椅,還順手在評分本上加了零點二分。
吃到一半,霍司珩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來電顯示是陸衍。
他看了一眼蘇念念:「我出去接個電話。」
玻璃門合上後,喧鬧聲被隔開一層。男人站在走廊盡頭,背影挺拔,襯衫肩線被窗外陽光勾出淺亮輪廓。
蘇念念的筷子停在碗邊。
「小寶,媽咪想跟你說一件事。」
霍小寶將漏勺擱在托盤裡,拿紙巾擦淨沾在手背上的湯汁,認真看向她。
桌面熱氣不斷升起。
蘇念念隔著霧蒙蒙的水汽,看見兒子那張尚顯稚嫩的臉。明明才五歲,卻已經陪她走過最艱難的路。
「林婉兒的事結束了,你外公的事也有了交代。」她摩挲著杯壁,掌心被溫水烘得發熱,「這幾年壓在心裡的東西,我想一點點放下。」
霍小寶沒插話。
「包括我對霍司珩的怨恨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時,蘇念念胸口仍有細微刺痛。五年的逃亡、病痛與誤解,並不會因為幾句道歉徹底消失。
「有些傷害已經發生,沒辦法當作沒存在過。我也不會因為他現在做得好,就替過去的自己說原諒。」
清湯咕嘟一聲,氣泡在兩人之間破開。
「但我不想每天醒來,還讓那些事占滿腦子。林婉兒坐牢也好,林正海被調查也好,他們往後的人生不該再控制我的情緒。」
蘇念念望向窗外。
街上人流穿梭,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。
「我想往前走。把店經營好,把身體養好,陪你長大。至於我和霍司珩以後會走到哪一步,我現在不知道,也不想急著決定。」
霍小寶的目光落在媽咪臉上。
法庭出來後,她眉間那條緊繃的細紋已經淡了。說起霍司珩時,也沒再下意識摩擦手機殼上的裂痕。
這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選擇。
不是被判決逼著釋懷,更不是被某個男人的補償打動。
過了幾秒,小糰子將筷子擺正。
「媽咪想往前走,我支持。」
他說得很慢,奶聲里透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鄭重。
「不過,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以後不管發生什麼,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。」霍小寶隔著桌面伸出小手,壓在她手背上,「不是我,也不是他,是你自己。」
蘇念念鼻腔猛地發酸。
她過去習慣先顧父親,後來先顧孩子。餓的時候把最後一口煎餅留給小寶,生病也捨不得多買一種藥。
從來沒人要求她先愛自己。
眼眶被熱氣熏出一層水光,她伸手揉亂霍小寶整齊的頭髮:「好,媽咪答應你。」
玻璃門恰在這時被推開。
霍司珩回到座位,第一眼便看到母子倆泛紅的眼眶。他連椅子都沒完全拉開,視線已在蘇念念臉上仔細掃過。
「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」
霍小寶迅速夾起一片青菜,神色冷酷:「沒事。催淚瓦斯,鍋里的辣椒太辣了。」
霍司珩看向母子面前的清湯鍋。
澄澈湯麵上,連一片辣椒都沒有。
他停了兩秒,識趣地沒有追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