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刀偏離番茄的剎那,霍小寶抄起長柄夾子,壓住了滾向案板邊緣的圓椒。
刀鋒擦著王芳左手指甲落下,砍在木板上!
沉悶聲響驚得蘇念念立即回頭。
「王芳姐!」
王芳像是剛從夢裡醒來,急忙放下菜刀。她指尖離刀刃只差半寸,指甲邊緣已被蹭出一道淺白印子。
「對不起,我剛才走神了。」
「有沒有傷到?」蘇念念抓過她的手檢查。
「沒有,沒碰到。」王芳抽了張紙擦去掌心的汗,勉強笑了笑,「昨晚沒睡好。」
霍小寶站在案板另一邊,沒有說話。
這是三天內第二次。
前一次煎餅出鍋後,王芳忘了關閉燃氣閥。雖然只隔十幾秒便被發現,可她平時從不會犯這種錯誤。
上班仍舊準時。
備料數量也沒錯。
問題不在能力,而在心思。
「王芳姐今天別切菜了。」霍小寶將菜刀收進刀架,「你負責打包,刀具區域暫時禁止進入。」
「小寶,我真沒事。」
「差點切到手就算安全事故。」小糰子踮起腳,把圓椒放回籃子,「再有下次,需要停工休息。」
王芳嘴唇動了動,最終沒再爭辯。
接下來的訂單里,她的動作仍比平時慢。封口貼貼歪了兩次,外賣員提醒後,她才匆忙重新拆開。
蘇念念也察覺到異常,卻只以為她身體不舒服,讓她提前半小時下班。
打烊後,霍小寶沒有立刻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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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藉口清點庫存,坐在店鋪最裡面翻帳本。玻璃門外,王芳背著舊帆布包,站在路邊遲遲沒走。
路燈將她的影子壓在地磚上。
過了幾分鐘,她從包里掏出手機,撥通一個號碼。
隔著玻璃聽不清完整內容,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詞語。
「再寬限幾天……」
「學費……」
「賠償還沒下來,我也沒辦法……」
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,王芳彎下腰,手掌抵住額頭。帆布包帶勒進肩膀,舊外套被扯出深深褶皺。
霍小寶合上帳本。
他沒有出去。
當場詢問只會讓王芳難堪,況且信息還不完整。
第二天上午,早餐高峰過去後,小糰子抱著工資表坐到靠窗位置。
「王芳姐,過來核對一下這個月的工時。」
王芳在圍裙上擦淨雙手,拉開椅子坐下:「不是月底才結算嗎?」
「提前核對,避免算錯。」
紙上記錄得很細。
出勤天數、加班時間和外賣提成全部分開,每一項旁邊都有計算公式。
王芳看了兩遍:「沒錯。」
「你上個月請過半天假。」霍小寶拿鉛筆點住日期,「家裡有人生病?」
「我丈夫去醫院複查。」
「什麼病需要定期複查?」
這個問題像隨口一問。
王芳卻下意識捏住圍裙邊緣,粗糙布料被擰成一小團。
「手受傷了。」
霍小寶將工資表往前翻:「治療費用大嗎?」
「已經交過住院費,現在就是……」她話說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,「小寶,大人的事情你不用操心。」
櫃檯邊的蘇念念看過來。
霍小寶沒追問,只將計算器推到王芳面前:「如果家裡有困難,需要提前說。員工狀態會影響店鋪食品安全,昨天差點切到手,就是例子。」
「我會注意,真的不會再有下次。」
王芳急得坐直身體,椅腳在地面擦出輕響:「念念,我不是故意走神!我會調整好,別辭退我……」
「沒人要辭退你。」蘇念念放下手裡的調料瓶,走到她身邊,「小寶只是擔心你。是不是家裡遇到事了?」
王芳望著面前這對母子,眼圈一點點泛紅。
她在圍裙上反覆擦著手,掌心越擦越濕。撐了一個月的體面,終於在這間不大的煎餅店裡裂開一道口子。
「三個月前,我丈夫在廠里出了工傷。」
聲音壓得很低,尾音帶著疲憊的沙啞。
「機器砸斷了他的左手,住了二十多天院。公司只付了住院費,說等傷情穩定再談賠償,可到現在一直拖著。」
鐵板已經關火,殘留的油香慢慢散去。
王芳低頭盯著自己開裂的指甲:「他沒辦法工作,家裡這幾個月只靠我一個人的工資。之前存的錢已經用完了,孩子下學期的學費還沒交。」
「學校催了?」蘇念念問。
「老師打過兩次電話。我跟人借了點,還差三千多。」
最後幾個字落下,王芳用力壓住眼角。
她最難受的並非沒錢,而是電話那頭孩子懂事地說,可以晚一點交學費,也可以少買一套校服。
才上小學三年級的孩子,已經學會看父母臉色。
霍小寶安靜了幾秒。
三千多元,對星鏈現在的帳戶來說微不足道。可若直接給錢,以王芳的性格未必願意接受。
幫助一個人,不該先拿走對方的尊嚴。
「媽咪。」小糰子把工資錶轉向蘇念念,「這個月可以給王芳姐預支兩個月工資嗎?」
王芳猛地抬起頭:「不行!我才來一個月,怎麼能預支那麼多?」
「預支需要簽確認單。」霍小寶翻開工資表後面的空白頁,「以後從工資里扣,不屬于贈送。」
「可店裡也要周轉……」
「店鋪現金流足夠。」小糰子在計算器上按出幾組數字,「扣除房租、材料和下月備用金,還能覆蓋這筆預支。」
蘇念念看著王芳泛紅的眼睛,很快點頭:「可以。」
確認單當場列印出來。
王芳握著筆,手腕抖得厲害。名字寫到最後一畫,一滴眼淚砸在紙面上,將墨跡暈開一小團。
款項幾分鐘後到帳。
手機提示音響起,她盯著餘額,眼淚再也忍不住:「念念,謝謝你!小寶,也謝謝你們,我一定好好干……」
「是預支,不是白給。」
霍小寶翻了個白眼,用鉛筆敲了敲確認單:「下個月和大下個月都要從工資里扣。你少算一塊錢,我也會追帳。」
王芳被他嚴肅的小模樣逗得破涕為笑:「知道了,小老闆,一塊錢都不會少。」
她的學費問題暫時解決了。
可霍小寶沒有忘記電話里另一個詞。
賠償。
回家後,他調出勞動法規,將工傷認定、停工留薪和未繳社保的責任逐條做了標記。
查到凌晨,筆記本上多出一行新記錄。
「王芳丈夫工傷賠償——可能需要勞動仲裁。先了解具體情況,再決定是否介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