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張工資流水不完整。」
霍小寶將列印紙推回去，鉛筆點在缺失的三個月記錄上：「廠里有一部分工資用現金髮，對嗎？」
王芳丈夫坐在煎餅店角落，受傷的左手仍裹著固定護具。
他叫周強，三十多歲，皮膚被建材粉塵磨得粗糙。聽見一個五歲孩子問工資，他神情里的侷促幾乎壓不住。
「是。底薪打卡，加班費有時候發現金。」
「有簽收記錄嗎？」
「工頭拿本子讓我們簽字，廠里應該還留著。」
「想辦法拍下來。」小糰子在材料清單上補了一筆，「同事能不能證明你一直在那裡工作？」
周強愣了愣：「能倒是能，可他們怕廠里報復，不一定願意出來作證。」
「先保存聯繫方式，不要逼別人表態。」霍小寶把棒棒糖換到另一邊，「工資流水和工作群記錄，已經足以初步證明勞動關係。」
王芳在一旁聽得發怔。
兩天前，小寶向她要了工傷的詳細資料。她原以為孩子只是好奇，沒想到今天一早，櫃檯上已經擺好厚厚一疊文件。
第一頁便是勞動仲裁材料清單。
每份材料後面，都寫著用途和獲取方式。
「你丈夫是在建材加工廠被機器砸傷，公司沒繳工傷保險。」霍小寶翻開醫院診斷，「這不代表他們可以不賠。相應費用應由用人單位承擔。」
周強用右手握住受傷的手腕：「老闆說，我操作時沒注意安全，自己也有責任。」
「工傷賠償通常不以員工是否存在一般過失作為免責條件。」小糰子奶聲清脆，「如果公司認為你故意受傷，需要他們舉證。」
「故意？」王芳氣得眼眶通紅，「誰會故意把自己的手砸斷？！」
她嗓門拔高后，鐵板旁的夾子都跟著震了一下。
周強低下頭，固定護具邊緣被右手捏得咯吱作響。
事故發生時，機器的防護擋板本就存在故障。廠里為了趕貨，一直沒停機維修。如今老闆卻把所有責任推到他身上，連停工期間的工資都不肯發。
霍小寶等王芳情緒緩下來，才繼續核算。
住院費用由公司支付過，不重複計算。
停工留薪期工資、後續治療費和可能產生的傷殘補助加在一起，暫估四萬八千元。最終數額要依據工傷認定和勞動能力鑑定結果調整。
「第一步，申請工傷認定。」
鉛筆在材料第一頁畫出橫線。
「事故發生時間、地點和經過要寫清楚。醫院診斷證明必須用原件，自己保留複印件。勞動合同如果拿不到，就用工資流水、工作證和工作群記錄證明勞動關係。」
他說一項，王芳便記一項。
「第二步，等傷情穩定後申請勞動能力鑑定。手部骨折是否構成傷殘等級，需要專業機構判斷。」
「第三步，申請勞動仲裁，主張停工留薪期工資和相關賠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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複雜內容被拆開以後，終於不再像一團無從下手的亂麻。
周強翻到材料最後一頁，嘴唇動了半天：「這些……你都懂？」
霍小寶面不改色地含著糖：「我在網上查的。現在網上什麼都能學。」
王芳看了一眼那份連時效日期都標註清楚的材料。
這可不像隨便查查。
可小寶平時連店鋪帳目、平台運營都能做得明明白白，多懂一點法律，好像也沒那麼難接受。
「沒有勞動合同怎麼辦？」周強仍不放心，「合同簽過，但廠里沒給我。」
「先書面要求公司提供。」霍小寶將一份模板抽出來，「同時保存送達記錄。拿不到也不影響申請，勞動關係可以用其他證據證明。」
「老闆要是把工作群解散呢？」
「所以現在就截圖和錄屏。」
周強低頭看向自己放在桌邊的舊手機，右手掌心冒出一層汗。他以前總覺得仲裁離普通工人太遠，連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。
如今，一條清楚的路就鋪在面前。
小糰子又遞過來一個文件袋。
透明夾層里分成不同區域，診斷材料、工資證據與事故證明分別貼著標籤。
「原件單獨保存，提交時按要求準備複印件。別把唯一一份診斷證明直接交出去。」
「好，我回家就整理。」
王芳把文件袋抱進懷裡，鼻尖又開始發酸：「小寶，這得花多少諮詢費？我們不能總讓你白幫忙。」
「我不是律師，不能收諮詢費。」
小糰子一臉嚴肅：「你們以後按時上班，別再拿著菜刀走神，就是對店鋪最有價值的回報。」
蘇念念端著剛煮好的三杯豆漿走過來，聞言將最小的一杯放到兒子面前。
「查這些資料，昨晚又熬到幾點？」
「十點半。」
「說實話。」
霍小寶垂眼看向豆漿表面的薄皮：「十一點四十。」
蘇念念伸手捏住他軟乎乎的臉頰：「今天不准碰電腦。」
「小孩子需要合理使用電子設備。」
「你的合理時間已經用完了。」
母子倆還在爭論，王芳夫妻卻對視一眼，原本壓在眉間數月的陰霾散開了些。
至少，他們知道該往哪裡走了。
當天下午，霍小寶仍偷偷做了一件事。
他進入法律援助中心官網，根據王芳家庭收入和案件情況填寫申請。上傳材料前，每一張照片都檢查過清晰度，個人隱私也只保留必要內容。
申請事項一欄，他選擇「勞動爭議」。
理由填寫完畢後，頁面跳出確認提醒。
霍小寶核對三遍，按下提交。
一周內，王芳按清單補齊大部分資料。
周強找到了兩名願意證明事故經過的同事，還拍到廠里那台機器損壞的防護擋板。事故當天的工作群聊天也被保存下來，工頭曾明確要求「設備先別停，趕完這批貨再修」。
這條記錄非常關鍵。
第八天上午，法律援助中心打來電話。
王芳正在打包煎餅，聽見申請批准時，封口貼粘在手套上都沒察覺。
「通過了？真的可以免費安排律師？」
電話那頭確認後續流程，又讓她下午帶材料去面談。
掛斷電話，她激動得在店裡轉了兩圈：「小寶，批了！法律援助批了，說會指派律師！」
「先別激動。」小糰子把粘歪的封口貼撕下來，「律師是否擅長勞動糾紛，還需要確認。」
當天下午，指派信息發來。
律師姓陳，執業時間四年，履歷不算顯眼。
霍小寶通過公開裁判資料查了對方近三年的辦案記錄。勞動糾紛占全部案件的六成，統計到的勝訴及調解獲賠比例約百分之七十二。
敗訴案件中，大部分是證據嚴重缺失，並非律師能力問題。
專業方向匹配。
做事風格穩妥。
沒有違規記錄。
他在姓名旁畫了一個綠色對勾。
陳律師看完材料後，第一句話便是：「你們準備得很完整，尤其是證據目錄，比不少正式提交的仲裁材料還清楚。」
王芳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霍小寶。
小糰子正坐在椅子上晃著兩條短腿，手裡捧著兒童牛奶，神情天真得像只是來陪大人辦事。
「都是在網上查的。」她替小寶遮掩了一句。
陳律師沒有懷疑，開始講解後續流程。
工傷認定申請已經具備基本條件。由於公司未繳工傷保險，相關待遇需要由公司直接承擔。若對方拒絕配合，將在認定結果和鑑定結果出來後申請勞動仲裁。
預計周期兩個月左右。
離開法律援助中心時，王芳腳步都比來時輕快。
她不再需要低聲下氣地求老闆賠錢，也不用擔心自己不懂法律，被幾句話嚇回去。
程序已經啟動。
剩下的，交給證據。
晚上回家，霍小寶打開筆記本，在對應條目後畫下對勾。
「王芳工傷案——已進入法律程序。預計兩個月內有結果。」
筆尖下移時，視線落在一個許久未處理的條目上。
「念念煎餅——分店計劃。」
目前日均訂單兩百三十份。
鐵板利用率接近極限，高峰期外賣平均等待時間已經超過二十五分鐘。繼續增加訂單，只會拖慢出餐速度，反過來影響評分。
想增長，就必須開分店。
可分店需要資金、員工和合適的位置。
霍小寶拆開一根棒棒糖叼進嘴裡，翻到下一頁，開始畫思維導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