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日均人流一萬八，真正會停下來買早餐的，不到百分之六。」
鉛筆在紙上划過，霍小寶給第一個候選地址畫了個三角。
蘇念念剛端來的牛奶還冒著熱氣。她站在桌邊，看著鋪滿半張餐桌的統計表，愣是沒找到能放杯子的空位。
客流記錄、租金報價、周邊早餐店數量，甚至早上七點到九點的行人停留時間，全被小傢伙分成了不同顏色。
三天前，他還只在紙上畫分店思維導圖。
三天後，三份選址報告已經擺在眼前。
「小寶，你什麼時候去數的人？」蘇念念抽出地鐵站那張表，越看越覺得離譜。
「前天下午和昨天早上。」霍小寶揉了揉發酸的右手，順勢把牛奶拖到自己面前，「部分數據來自公開商業報告，我只做了抽樣覆核。」
紙張右下角標著觀察時段。
六點半到八點半。
蘇念念眉心立刻擰了起來：「你六點半就跑出去了？」
「有渣爹陪同。」
「霍司珩也去了？」
「他負責站在路口當計數器。」小糰子喝了一口牛奶，唇邊沾上一圈白沫，「效率一般，但誤差可以接受。」
蘇念念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。
平日裡開會都有人遞資料的霍氏總裁，站在地鐵口替五歲兒子數買早餐的人。
她壓住嘴角，把三份資料重新排好：「所以，你篩出了這三個地方？」
第一個位置距離總店約兩公里，就在地鐵出口旁。早高峰人流像潮水一樣涌過，公交站和寫字樓都在附近。
缺點也扎眼。
月租一萬八，轉讓費另算。
第二個位置在新建社區的底商。月租只要五千五，店面寬敞，門口還能擺兩張桌子，可入住率目前不到一半。
第三個位置位於大學城美食街入口，周圍有四所學院。月租八千，店面不算大，勝在學生客流穩定。
「先實地看。」霍小寶將剩下的牛奶喝完，小手拿起資料，「紙面數據只能排除明顯不合適的選項。」
母子倆用了一整天，把三個位置走了一遍。
剛出地鐵口，熱烘烘的人潮便從閘機里擠出來。街邊早餐鋪的吆喝聲混著汽車喇叭，油條和咖啡的氣味在冷風中撞到一起。
不過十分鐘，蘇念念就被人碰了三次肩膀。
「小寶，這裡人確實多。」
她護著兒子退到牆邊，鞋尖險些踩上一杯被丟棄的豆漿。
「有效客流少。」霍小寶蹲在安全線內，盯著來往行人的手，「大部分人已經拿著早餐，另外兩家連鎖店距離出口不到五十米。」
他翻開本子，記下三個數字。
租金高。
競爭強。
沒有堂食空間。
房屋中介還在旁邊強調位置難得，小糰子已經在地址後畫了紅叉。
到了新社區，周圍立刻清淨下來。
底商剛交付不久，玻璃門上貼著招租GG。小區綠化做得漂亮，兒童活動區也很新，只是樓棟里掛著窗簾的人家並不多。
蘇念念推開空店門，腳步聲在水泥牆間盪開。
「這裡挺好，租金低，面積也大。」
她沿著牆面比畫：「這邊做後廚，靠窗放桌子。就算前幾個月生意一般，成本也能扛得住。」
霍小寶沒急著反駁。
他在小區門口站了二十分鐘，只看見七個人經過底商，其中三人還是裝修工人。
「入住率太低。」鉛筆尖落在本子上，「周邊沒有寫字樓，早上送孩子的家長也習慣在家吃。客流培育時間至少半年。」
「可風險小呀。」蘇念念俯身替他把被風吹歪的帽子扶正，「總店賺的錢足夠慢慢養。」
「便宜不等於風險小。」
小糰子仰頭看她，聲音奶氣，邏輯卻一刀切中要害：「裝修、設備和人工都已經投入，店裡每天不開單，錢照樣往外流。時間成本也屬於成本。」
中介握著鑰匙站在幾步外，臉上的職業笑容逐漸發硬。
這孩子才多大？
連時間成本都算上了？！
最後一站是大學城。
還沒走進美食街，炒飯的鍋氣已經順著街口撲來。奶茶店前擠著幾個學生，外賣員騎車穿梭，印表機出單聲連成一片。
霍小寶沒有先看鋪面，而是拉著蘇念念繞了一圈。
附近早餐店一共有六家。
兩家賣包子，一家做麵條，剩下三家早上九點後才營業。真正提供現攤手工早餐的，一家都沒有。
「學生不是都喜歡睡懶覺嗎？」蘇念念望向校門，「早餐客流能穩定？」
「八點有課的人必須起床。」
霍小寶翻出課程抽樣表，紙角被風吹得輕輕翻動：「四所學校工作日早課比例在百分之四十左右。學生單次消費不高，但頻次穩定，願意為新鮮感和情緒價值分享。」
「情緒價值？」
「小紙條。」
小糰子把總店回收的顧客留言照片遞給她：「學生對口碑傳播更敏感。有人曬出紙條，就會有人來找同款。大學城的競爭集中在快餐和外賣，手工早餐存在缺口。」
蘇念念看著照片裡那句「今天也要記得吃早飯」，指腹在紙邊輕輕蹭過。
小寶當初隨手想出的辦法，已經成了念念煎餅最特別的標誌。
回到家，霍小寶把財務測算攤在燈下。
「月租八千，押金不計入長期成本。裝修預估三萬，設備兩萬，首月運營資金一萬五，總啟動資金六萬五。」
計算器按鍵發出清脆聲響。
「按客單價十二元計算，每天一百單，月營業額三萬六。扣除食材、人工、租金和平台費用，前三個月可以接近盈虧平衡。」
「如果達不到一百單呢？」蘇念念故意問。
「開業首月低於七十單，就削減非高峰期人員。連續兩個月低於六十單，說明模型失敗，需要調整產品或止損。」
沒有一句盲目樂觀。
連最壞結果都已經算進去了。
蘇念念拿起那幾張寫滿數字的紙，紙面還留著鉛筆摩擦後的微小凹痕。一個五歲的孩子，做出的測算卻比她見過的許多成年人都穩。
「小寶，你不去做生意真的可惜了。」
「我已經在做。」霍小寶把計算器歸零，又認真補充，「而且經營發展基金足夠，不動媽咪的生活備用金。」
窗外車燈掃過桌面，三份選址報告明暗交替。
蘇念念又看了一遍大學城的資料，最終在第三個地址旁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好，就選大學城。」
合同與預算都有了方向，她心裡那點猶豫卻沒有完全落下。
「可分店誰來管？」蘇念念把紙放回桌上，「我分不了身，王芳姐一個人也撐不住兩家店。」
霍小寶翻開筆記本。
空白頁頂端，一行字已經寫好。
「分店店長人選——待招聘。要求：有早餐行業經驗，能獨立管理門店，性格踏實。」
鉛筆在紙上停了片刻，又添上一句。
「或者，可以考慮一個現成的人選。」
「誰？」
霍小寶合上筆帽，給出了名字。
「城中村的房東，周大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