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說真的?讓我去當店長?!」
電話里的嗓門太響,劉大壯趕緊把手機拿遠,耳朵仍被震得嗡嗡作響。
城中村的院門口,周大姐一手拎著菜籃,一手接過電話。籃子裡的兩根蘿蔔撞在一起,差點滾進排水溝。
「小寶讓我聯繫你。」劉大壯把蘿蔔撿回來,「念念姐準備開分店,缺一個懂早餐的人。」
周大姐看看屏幕,又看看劉大壯。
那張被油煙燻出細紋的臉上,驚訝一點點變成了不敢相信。
她知道蘇念念搬走後開了店,卻沒想到才過這麼久,竟然已經要開第二家。
更沒想到,邀請她的人是那個五歲小鬼頭。
「他不是拿我開玩笑吧?」
「寶哥拿帳本的時候從不開玩笑。」劉大壯把電話切到視頻,霍小寶那張白嫩小臉立刻出現在屏幕里。
「周奶奶,分店地址已經定了。」小糰子端坐在收銀台後,「你以前開過包子鋪,我想請你來談談。」
「別叫奶奶,我才五十二!」周大姐下意識理了理鬢角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,「叫大姐!」
兩天後,她坐了兩個小時公交車來到念念煎餅。
玻璃招牌擦得透亮,暖黃色燈光鋪在淺色桌面上。鐵板發出滋啦一聲,麵糊混著蛋香散開,門口等餐的客人排到了台階旁。
周大姐站在街對面,愣了足足半分鐘。
她記憶里的蘇念念,還推著一輛舊餐車,每逢颳風就得拿磚頭壓住塑料布。如今那個總低著頭的姑娘,已經能站在明亮店鋪里熟練招呼客人。
「周大姐!」
蘇念念隔著玻璃看見她,立即推門迎出來。
兩人許久沒見,手掌握到一起時,粗糙的指腹都帶著溫熱。過去那些漏雨的夜晚、被人刁難的清晨,也像隨著這次重逢重新翻了出來。
「真有出息了。」周大姐拍了拍她胳膊,眼眶被風吹得泛紅,「店開得這麼好,也不早點告訴我!」
「前段時間一直忙。」蘇念念把人拉進店裡,「今天必須嘗嘗我們的煎餅。」
一份招牌煎餅很快出鍋。
薄脆咔嚓裂開,醬香跟著熱氣湧出。周大姐只咬了一口,便把筷子放到旁邊,認真看向操作台。
「麵糊里加了粗糧粉,發得也正好。醬沒做得太咸,學生吃這個合適。」
霍小寶在她對面記下一筆。
能嘗出配方方向。
專業能力,加分。
整個下午,周大姐都在店裡幫忙。她起初還說只看看,等訂單一多,圍裙往腰上一系,轉身就進了後廚。
和面、洗菜、備料,全不用人提醒。
有一鍋豆漿溫度過高,她隔著兩米便聽出鍋底輕響不對,趕緊調小火,沒讓豆漿糊掉。
王芳擦著額角的汗感嘆:「周大姐,你手腳真利索。」
「以前賣包子,一早上蒸十幾籠。」周大姐把濕抹布疊好,「這點活算什麼。」
高峰過去,四個人圍桌坐下。
霍小寶拿出提前列印的崗位說明。周大姐看見「店長」兩個字,原本還舒展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「念念,我做活沒問題,可正規店我真不會管。」
她的手掌壓著紙頁,指甲縫裡還留著洗菜時沾上的水:「我以前那個包子鋪,說白了就是路邊攤。每天賣多少算多少,帳都寫在煙盒上。」
「帳目會使用統一表格。」霍小寶將另一份文件推過去,「原料進貨、每日銷售和損耗都有固定格式,我會寫標準操作手冊。」
周大姐翻開第一頁。
幾點開門,設備如何檢查,麵糊怎樣保存,甚至燃氣閥門打烊後由誰覆核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「照著做就行。」小糰子拿鉛筆點了點目錄,「前三周會有人帶你熟悉。」
「可我連收銀機都不會用。」周大姐摸了摸屏幕,指頭懸在上面,遲遲沒敢按,「你們這些新東西,我學得慢。」
「可以練。」
「我年紀大了,腦子跟你們年輕人比不了。」
紙張摩擦聲停下。
霍小寶看著她,語氣比談預算時更認真:「你開包子鋪的時候,每天幾點起床?」
「凌晨三點。」
「一個人和面?」
「旺季兩大盆,冬天水冷,手泡久了全是裂口。」周大姐說完才反應過來,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「收銀機按錯可以重來,管理流程不會可以學。」
小糰子將操作手冊推到她面前:「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和面,堅持十幾年,這種吃苦耐勞的能力,比會按幾個按鈕重要。」
周大姐嘴唇張了張,竟沒接上話。
她活了五十二年,聽過最多的是「你一個擺攤的懂什麼」。哪怕兒子偶爾打電話,也總勸她年紀大了,別再折騰。
如今誇她有能力的,竟是個剛比桌面高一點的孩子。
熱氣從豆漿杯口升起,她端杯子的手背悄悄擦過眼角。
「這小嘴,跟抹了蜜似的。」
「這是客觀評價。」霍小寶板著小臉,「我不靠甜言蜜語招聘。」
蘇念念低頭忍笑,將薪資方案拿出來。
底薪五千,另加門店銷售提成,每天包含一頓工作餐。每月休息四天,若營業額達到目標,還有額外獎金。
周大姐盯著五千那個數字,眼睛都睜大了。
「給這麼多?我以前一個月最多也就掙三四千。」
「店長需要對食品安全、人員排班和現金帳目負責。」霍小寶撥了兩下計算器,「工資與責任匹配,不算多。」
「要是我干不好呢?」
「試用期一個月。」
小糰子翻到合同最後一頁,鉛筆補上一行:「通過後正式轉正,並繳納五險一金。」
筆尖沙沙作響。
周大姐的目光跟著那行字移動,臉上的神情已經無法用驚訝形容。
五險一金?!
一個五歲孩子跟她談五險一金?!
她伸手摸了摸霍小寶的額頭,溫度正常,又不放心地看向蘇念念:「這真是你兒子,不是哪個大老闆變小了?」
「媽咪能證明,如假包換。」霍小寶把她的手撥開,重新整理被摸亂的頭髮,「是否接受崗位?」
周大姐看向蘇念念。
舊鄰居眼中沒有憐憫,只有真誠的期待。店裡機器低聲運轉,甜麵醬的香氣還留在空氣中,那些空蕩許久的日子,好像終於有了新的去處。
她拿起筆,在合同意向頁寫下名字。
「我試試。醜話說前頭,我學得慢,你們別嫌棄我。」
「試用期看結果。」霍小寶收好合同,「學得慢可以,食品安全不能出錯,帳目不能含糊。」
「知道了,小老闆!」周大姐笑著拍了拍桌子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,「明天我就來學!」
離開時,蘇念念給她裝了兩份煎餅和一壺豆漿。
公交車緩緩駛遠,車窗後的身影還在朝他們揮手。
店門重新合上,蘇念念轉過臉,看向正在合同上做備註的兒子。
「小寶,你請周大姐來,是不是還有另一個原因?」
鉛筆在紙上輕輕一歪。
「什麼原因?」
「她一個人住在城中村,兒子在外地,一年只回來一次。」蘇念念蹲下身,笑意落進眼底,「你想讓她來店裡,也是怕她太孤單吧?」
霍小寶迅速別開臉,耳朵尖浮出一層紅。
「我是看中她的業務能力,跟孤不孤獨沒關係。」
蘇念念沒拆穿,只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