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一面牆為什麼多算了八百？」
清脆的童聲從身後傳來，正刷漆的裝修師傅手腕一抖，滾筒差點戳到天花板。
他回頭一看，霍小寶踩著小板凳，懷裡抱著帳本。黃色安全帽大了一圈，帽檐滑下來，遮住半張嚴肅的小臉。
「這裡不是加了一層防潮底漆嗎？」
「合同包含基礎防潮處理。」小糰子翻到報價單，短胖的手指壓住第七項，「重複收費，需要扣除。」
師傅順著那一行看下去，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。
還真寫了。
「你這孩子，記得也太細了！」
「錢必須花得清楚。」
鉛筆在帳本上劃掉八百元，旁邊重新計算總額，連角分都沒省略。
大學城分店簽完租賃合同後，裝修立刻開工。
整體風格延續總店的溫馨路線，牆面用乾淨的淺色，桌椅選淺木紋，燈光保持暖黃。靠近入口的位置留出一塊黑板，每天可以寫一句話。
考慮到學生客群，霍小寶還設計了一面紙條牆。
顧客願意的話，可以把收到的紙條貼上去，也能留下自己的留言。
效果圖列印出來時，蘇念念看了很久：「比總店還好看。」
「總店以後也可以升級，但要分階段做。」霍小寶在預算表上圈出數字，「一次性裝修兩家，會影響現金流。」
施工隊幹了十幾年，第一次遇到五歲甲方。
插座位置偏了兩厘米，他拿捲尺量。
燈具數量多報一個，他當場數。
就連地磚運輸費，他都對著送貨單一塊塊核。工頭從最初的哭笑不得，漸漸變成每次報價前先檢查三遍。
「小老闆，今天這批木板一共三千六，發票和清單都在這兒。」
霍小寶接過來，先看規格，再查數量。
「邊角料不能扔。」
工頭剛要說沒用，小糰子已經用鉛筆畫了兩張小圖：「可以做紙條盒和收銀台隔板，省四百二。」
鋸木機轟鳴起來，細碎木屑飄進光線里。
蘇念念拎著飯盒進門，看到兒子蹲在角落清點螺絲，頭髮上還沾了一點白灰。
她放下飯盒，抽出濕巾擦他的臉：「你是來監工，還是準備自己搬磚？」
「監工需要掌握材料損耗。」
「小孩子吸這麼多灰不好。」蘇念念替他摘掉安全帽，「去外面吃飯。」
塑料飯盒打開，飯菜的熱香驅散了油漆味。霍小寶剛吃兩口，一輛黑色轎車便停在門外。
霍司珩走進尚未完工的店鋪，皮鞋踩過防護膜，發出細碎摩擦聲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蘇念念臉上，隨後看向那本攤開的裝修帳。
「還差多少？」
「預算內足夠。」霍小寶夾起一塊雞蛋，防備已經寫在臉上，「你想幹什麼？」
霍司珩拉開一把尚未固定好的椅子，沒有坐，只扶住椅背：「裝修費我來出。」
咀嚼聲停住。
小糰子放下筷子，臉頰還鼓著：「不需要，我們自己有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出？」
店內剛關閉的電鑽餘音還黏在牆壁上。蘇念念看了看一大一小，沒有插話。
霍司珩原本準備了一套投資方案。
他甚至讓財務部門測算過門店估值，可以用最寬鬆的方式注資，不拿管理權，也不要求分紅。
可對上兒子的目光，他想起了那場「家屬溝通專項培訓」。
「無息投資不叫投資，叫送款。」霍小寶立刻指出問題，「而且投資需要持有權益，你想要分店股份？」
「不要股份。」
「那就不能叫投資。」
男人喉結滾過，硬生生把習慣性的決定語氣壓了回去：「這是我想參與的。不是施恩，是……」
他停了一會兒，終於找到那個學過的詞。
「商量。」
蘇念念握著筷子的指尖輕輕一頓。
一向只會給結果的人，如今站在滿是粉塵的店裡，認真徵求他們的意見。
霍小寶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空氣里的油漆味有些刺鼻，牆邊工人收工具的輕響斷斷續續。霍司珩沒有催，也沒有直接讓人把錢打進帳戶。
「可以。」
奶聲落下，霍司珩繃著的下頜剛鬆開一點，小糰子的下一句話便跟了過來。
「但只能出裝修費，不包括租金和運營資金。這筆錢算借款，不算投資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要簽借款協議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月利率百分之零點三。」
霍司珩的嘴角明顯抽了一下。
他名下集團每年經手的貸款數以百億計，專業團隊談判時，利率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都不奇怪。
可他從未想過，有一天自己會站在煎餅店裡，被五歲的親兒子收利息。
「你還要我的利息？」
「資金有占用成本。」霍小寶一臉公事公辦，「親父子也要明算帳，況且你仍在試用期。」
蘇念念低頭喝湯，肩膀輕輕抖了兩下。
霍司珩看見了，卻只能把目光轉回借款條件：「期限呢？」
「十二個月，可以提前還款，不收違約金。」
「抵押？」
「信用借款。」小糰子重新拿起筷子，「看在你評分A加的份上，不要求抵押物。」
這句格外開恩的話，讓霍司珩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感謝。
第二天，借款協議正式簽署。
裝修款直接進入分店專用帳戶，每筆支出仍由霍小寶審核。霍司珩沒獲得任何經營權，只在資金記錄里多了一個「債權人」身份。
他拿著協議離開前，蘇念念送到門邊。
兩人隔著半步距離，牆上的新燈恰好亮起，暖光壓下男人眉骨間慣有的冷意。
「謝謝。」她輕聲說，「這次是商量，我接受得很舒服。」
霍司珩望著她，手裡的紙頁被體溫焐熱。
「那就好。」
短短三個字落在裝修噪音里，依舊清晰。
接下來的十天，分店逐漸成形。
淺木色桌椅擺好，紙條牆裝上透明擋板。周大姐每天都來，一邊熟悉設備，一邊跟王芳學習統一配方。
臨近完工時，霍小寶鑽進收銀台檢查線路。
櫃檯後側有一塊狹窄空間，正好避開顧客視線。量尺展開後，寬度八十五厘米，放一張兒童桌綽綽有餘。
他蹲在那裡畫出草圖。
小桌靠牆，椅子可摺疊。桌下增加帶鎖隔層，正好放備用筆記本電腦。大學城公共網絡節點多，信號來源複雜，只要經過額外跳轉，比家裡的固定更適合作為應急掩護。
鉛筆沿櫃角畫出最後一條線。
草圖旁邊，多了一行只有他能看懂的備註。
「分店——兼備用作戰指揮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