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色鉛筆滾過桌面，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接住。
霍司珩低頭看了眼筆桿，又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兒子：「今天必須用這個？」
「正式考核需要儀式感。」
霍小寶把鉛筆拿回來，擺進透明筆袋。面前那疊A4紙已經按順序裝訂好，封面用黑色大字寫著「霍司珩試用期最終評估」。
三個月試用期，在今天正式到期。
總店已經過了午間高峰。
鐵板清洗乾淨，排風機仍在緩慢轉動。甜麵醬和洗潔精的氣味留在空氣里，門外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響。
霍司珩坐在小板凳對面。
那把椅子對他而言實在太矮，西裝褲壓出明顯摺痕，膝蓋幾乎頂到桌板。
過去三個月，他簽合同的時候都沒坐得這麼端正。
蘇念念拿著抹布在旁邊擦桌子。
同一個位置，她已經擦了第四遍。
霍小寶往那邊看了一眼：「媽咪，如果你想旁聽，可以坐下。」
「我只是打掃衛生。」
「桌面清潔度已經達到標準。」
蘇念念耳根微熱，只好把抹布折好，拉開旁邊的椅子：「那我順便聽聽。」
「最終考核涉及家庭成員，允許旁聽。」
文件翻開，紙頁摩擦聲鑽進霍司珩耳中。
他面對過最苛刻的商業審計，卻第一次因為幾張列印紙，掌心泛出一層薄汗。
「第一項，出勤率。」
霍小寶看向統計表：「試用期計劃到店二十四次，實際到店二十七次。遲到零次，早退零次，臨時缺勤零次。」
彩色鉛筆在表格上打出綠色對勾。
「出勤率百分之百。」
霍司珩眉間的線條稍稍舒展開。
「額外三次不計算加班費。」小糰子補充，「屬於自願勞動。」
男人那點放鬆立即被堵了回去：「我沒申請過加班費。」
「提前說明，防止以後產生糾紛。」
蘇念念偏過臉，肩頭輕輕顫了一下。
第二項是廚藝。
霍小寶拿出三張照片。
第一張里，煎餅黑得像一塊炭。
第二張勉強能看出雞蛋輪廓。
第三張已經薄厚均勻，邊緣微脆，至少達到可以入口的標準。
「從災難級進化到合格級。」鉛筆在分數欄寫下七十分，「能夠完成基礎員工餐，暫時不允許獨立製作商品。」
霍司珩看著七十分：「最後一次煎餅，你媽吃完了。」
「媽咪不浪費糧食，不能證明味道優秀。」
蘇念念握拳抵在唇邊，還是沒壓住那聲輕笑。
男人側過臉看她。
窗外的光落在她眼尾，那點笑意比任何評分都更讓他在意。
霍小寶用鉛筆敲了敲紙面：「考核期間，不要走神。」
霍司珩收回視線：「繼續。」
「第三項，專利案處理。」
舊案材料、公開聲明和賠償記錄被依次列出。霍氏撤銷了對蘇念念的一切錯誤指控，並承擔了對應責任。
該項滿分。
「第四項，誠信考核。」
鉛筆翻到那條特殊扣分記錄。
「試圖通過媽咪偷偷給我送圍巾，第一次詢問時沒有主動承認。扣分後來通過其他項目補回，目前合格。」
那條圍巾如今還放在霍小寶衣櫃裡。
天氣冷的時候，他也戴過兩次。
當然，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渣爹知道。
「附加分項，媽咪笑的次數。」
蘇念念擦桌子的動作徹底停下：「這個也統計？」
「屬於家庭氛圍改善數據。」
霍小寶展開一張折線表。
三個月里，蘇念念因霍司珩到來產生的正向情緒記錄，總計七十三次，平均每周五點八次。
曲線從最初的低位緩慢上升，最近兩周達到最高值。
霍司珩盯著那條線，喉結滾過。
七十三次。
他從沒想過，笑容也能被一個孩子如此認真地記錄。
「扣除不確定樣本後，趨勢仍然持續上升。」小糰子在末尾畫下結論，「綜合評分，A。」
A。
終於不是待觀察，也不再是勉強合格。
霍司珩靠在膝上的手鬆開，西裝布料留下幾道壓痕。
蘇念念看向他。
兩人視線相觸時，中間不過一張窄桌的距離。男人眉骨間的鋒利像被暖黃燈光磨平，藏在眼底的情緒沉得讓人無法輕易移開目光。
她先錯開視線，耳邊碎發落下來，遮住了泛紅的耳尖。
「你之前問過我，最後一步是什麼。」霍小寶合上評分表，奶聲多出少見的鄭重，「現在可以告訴你了。」
霍司珩坐直身體。
「最後一步，不看你做了什麼。」
彩色鉛筆橫放在文件上。
「真正決定結果的，是你知道什麼事情不該做。」
男人沒有插話。
三個月前，他以為最後一步會是一項更困難的任務。
解決麻煩。
提供資源。
或者完成某個具體承諾。
只要目標明確，他總能做到。
可霍小寶給出的標準，根本無法通過金錢和權力完成。
「三個月里，你沒有催媽給答覆。」小糰子看著他，「來店裡幫忙時，你也沒有藉機會提出額外要求。」
霍司珩的呼吸沉了一分。
「你付出以後，沒有讓媽咪覺得欠你。」
鉛筆輕輕滾動，撞上文件夾邊緣。
「你只是留在這裡，做答應過的事情，等她自己決定。」
排風機吹出的熱風拂過紙角。
蘇念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指腹在抹布邊緣緩慢摩挲。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克制，被兒子一句句翻出來，清晰地放在她面前。
霍司珩望著她，沒有為自己解釋，也沒有趁此刻追問任何結果。
這一刻，他仍在遵守那條最後的標準。
「所以，你通過了。」霍小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硬卡紙，推到桌子中央。
卡片邊緣剪得不算整齊，四周畫著藍色線條。頂部用彩色鉛筆寫著「試用期合格證書」。
「霍司珩先生：恭喜通過試用期考核。此證書有效期——暫定。如有違規行為，隨時吊銷。簽發人：霍小寶。」
霍司珩拿起卡片，看了很久。
紙面很輕。
壓在掌心的重量，卻勝過他簽過的任何一份合同。
椅腳擦過地面。
高大的男人站起身，走到霍小寶面前蹲下。西裝衣擺壓上地磚，他的視線第一次與兒子完全平齊。
「謝謝你。」
隨後，他轉向蘇念念。
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，兩人的呼吸像被鐵板餘溫攏在一起。霍司珩沒有開口，只安靜地看著她。
蘇念念的眼眶慢慢紅了。
可她唇角彎起，露出了三個月里的第七十四次笑容。